餐厅顿时鸦雀无声。
陆政良脸色骤变,警告地瞪向儿子,低斥:“星朗,胡说什么!”
赵姿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忙道:“这孩子,净开玩笑。”
陆檬正要说话,身边的男人忽然开口,音色淡漠,满是不动声色的威慑力。
“陆檬的过去是她的私人经历,我尊重,也无需旁人置喙。”
陆昭颜闻言,立时漾开体贴笑容,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陆檬,最终落在谢归赫身上。
“谢先生说得对,是我们疏忽了,没管好星朗,让檬檬受委屈了。”
她语气轻柔,洇着恰如其分的自责,“檬檬,我替星朗给你赔个不是,你心胸宽阔,别跟他计较。”
赵姿兰也连声附和。
陆檬熟视无睹,斯文安静地吃着东西。
陆星朗在谢归赫那种居高临下、仿佛审视蝼蚁般的目光下,没敢再吱声,愤愤地低下头。
席间,没再闹腾。聊的话题也跟预想的一模一样,除了生孩子,就是项目投资的事儿。
陆檬话不多,只偶尔在话题抛来时接几句,分寸拿捏得静水流深。
谢归赫则始终游刃有余,接话时字字珠玑,沉默时气定神闲。他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沉稳力量。
陆昭颜放下筷子,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柔和笑容:“檬檬,你最近在明心推行改革,动静不小,我真是佩服你的魄力。”
她话锋微转,分外担忧,“不过跟着爸爸打江山的老臣,怕是没那么容易心服。你才回国不久,对国内医疗行业的深浅和还有公司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了解得还不够透彻。我这边认识几位明心的老人,私下也听他们提过一些担忧,怕你步子迈得太急。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牵个线,大家坐下来沟通沟通。”
“老臣们有想法在情理之中,说明改革触动了核心,是好事。怕只怕有些人,不是想着如何把蛋糕做大,让所有人分得更多,而是只盯着眼前自己那一块,甚至想把别人那份也划拉到自己盘子里。”
陆檬声调冷静,直视着陆昭颜,“该沟通的,我自然会处理。不劳费心,你这么有空,不如帮我把楼上房间收拾干净。”
陆昭颜脸色一僵,强笑说:“我也是关心你,为家里着想。毕竟明心医疗是爸爸的心血,万一决策出了偏差,损失可不小。”
陆政良沉吟道:“昭颜说得也有道理。管理公司不易,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尽管开口。”
“明心的事,我自有考量。”陆檬分毫不让。
赵姿兰见气氛微妙,火药味隐现,忙不迭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一家人吃饭,聊什么工作,伤和气。檬檬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明心医疗交给她,我们放心。昭颜也是好心,都少说两句,菜都要凉了。谢先生难得上门一趟。”
提起谢归赫,一家子收敛了许多,没再当着面耍心计。
陆星朗心里窝着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明心医疗是姐姐陆昭颜惦记了多久的东西?
从小到大,家里最好的资源,父母最多的关注,不都是他们姐弟俩的吗?
陆檬,她凭什么?
就凭她是爸和前头那个女人生的种?
思至此,陆星朗狠狠剜一眼陆檬。
就算陆檬妈妈是陆政良的第一个妻子。
可在陆星朗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秦相宜是拆散他爸妈初恋的第三者。
是陆檬妈妈当年不知用了什么肮脏手段,逼迫陆政良离开赵姿兰,娶了她。
在陆星朗心里,赵姿兰才是受害者。
从小到大,他和姐姐陆昭颜就心照不宣地执行着对陆檬的驱逐和压制。
最初是孤立。
家庭聚餐时,他和昭颜的趣事总是话题中心,陆檬开口就会被不经意地打断或忽视;拍全家福时,陆檬总是被安排在最边缘;任何需要全家出动的场合,她总是最后被通知,甚至被遗忘。
赵姿兰的默许和纵容,给了姐弟俩他们底气。
孤立很快升级为明目张胆的欺辱和陷害。
陆星朗是冲锋在前的那个。
他会‘不小心’弄坏陆檬珍视的书籍文具,会把她反锁在黑暗的储物间,会带着其他孩子嘲笑她是没人要的拖油瓶。
最令他印象深刻也最愤恨的,是那条狗的事。
几年前,陆檬不知从哪儿捡了只土狗,宝贝似的养着。
陆星朗看不惯陆檬开心的样子,趁她不注意,笑着把狗弄死了。
陆檬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抱住畜生时,他只觉得快意,随口讥讽:“跟你一样,都是讨人嫌的野东西!都该死!”
下一秒,天旋地转。
陆檬面无表情地将他推下楼梯。
腿骨断裂的剧痛让陆星朗昏厥,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
而陆檬呢。
陆政良虽然震怒,但最终也只是不痛不痒地罚了罚她。
原以为陆檬出国就不会再回来了。
谁知,陆檬竟然回国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们姐弟俩的公司。
陆星朗盯着陆檬,新仇旧恨交织翻涌,十分憋屈和不甘心。
……
饭后,陆政良邀谢归赫去书房赏画,显然有心借机深化关系。
“檬檬。”
赵姿兰笑盈盈叫住正欲起身的陆檬,端上一杯刚沏好的红茶,“快来尝尝,你爸爸珍藏的正山小种。谢先生在书房,你先陪我们说说话。”
陆檬脚步微顿,在单人沙发落座,接过茶杯,姿态疏淡而优雅。
陆昭颜亲昵地挨着她坐下:“谢先生平时在家,话也这么少吗?我看他除了跟爸爸,都没怎么开口,是不是性子比较冷,不太好相处?”
陆星朗从手机里抬起头,嗤笑一声:“人家谢总什么身份,眼里能有我们?能娶她就不错了,还指望多热络?也就是爸面子大,他才肯来坐坐。”
陆檬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身份不同,眼界和教养自然不同。谢归赫至少懂得,在别人家里做客,基本的礼貌是管好自己的言行。”
陆星朗呵了声,不屑极了:“只有废物才需要联姻,才需要讲礼貌。”
陆檬放下茶杯,冷冷道:“陆星朗,收一收你脸上的表情,太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家少爷多上不了台面,连姐姐的婚事都要嫉妒。”
陆星朗脸色一青,额角青筋跳动:“你胡说什么!谁嫉妒你了,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陆檬打断他,“不过是觉得我这个前妻生的,不该压过你这个正牌太子爷,让你显得无能又窝囊?”
“陆檬!”
陆星朗猛地站起来,脖子气得涨红。
“坐下!”
赵姿兰低喝一声,脸色也不大好看,但很快调整过来,对陆檬挤出一个笑,“檬檬,昭颜和星朗也是关心你,说话可能直了点,但绝没有恶意。”
“赵姨。”陆檬面不改色,语调客气而疏离,“有些关心,过度了就是越界,最好点到为止。说得太满,反而显得刻意,也容易让人误会。”
气氛陡然僵住。
陆昭颜不安地看了看母亲,又看向陆檬。
就在这时,书房门打开,陆政良满面春风地陪着谢归赫走了出来,打断了客厅里紧绷的暗流。
“归赫眼界开阔,见解独到,让我受益匪浅啊!”
陆政良显然相谈甚欢,对谢归赫的重视恭敬又添几分。
众人立时调整表情,恢复和谐共处。
赵姿兰上前,热情招呼:“谢先生,快来用些茶点。我们正和檬檬聊家常呢。”
谢归赫置若罔闻,视线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陆檬身上。
开口,似夫妻间的日常关心问候。
“聊了什么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