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低头看我,眼圈红着,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只把我往怀里抱近一点,生怕我这点小力气用完,下一刻就累得睡过去。
其实我真有点困。
前头开会、看人、送顾家,又帮妈妈赢了一局,我这副小身子已经快没电了。
可我还不能睡。
因为奶奶还坐在门边。
她脸色不太好看,手指搭在扶手上,半天没动。那个被林晚挡回去的女人已经退走了,门也合上了,可我知道,这事不会这么算完。
果然,没过多久,奶奶开口了。
“你们都觉得林晚说得对,那就按她说的来。”她语气听着平,“不过孩子身边,总不能真只靠她一个人。”
林晚抱着我的手停了一下。
外婆原本正在给我理小毯子,闻言抬起眼:“还有护士,还有医生,还有我们这些大活人,怎么就只靠她一个了?”
奶奶看了外婆一眼:“你们疼孩子,我知道。可疼归疼,照顾孩子是细活,不是靠一口气撑着就行。林晚身子还没养回来,天天守着孩子,她自己也受不了。”
这话听着倒像关心。
可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味。
前头刚说病房进出听妈妈的,后脚就说妈妈一个人照顾不了。下一步还能是什么?
找个人来分妈妈手里的活。
我在林晚怀里动了动,小脸往她衣襟里蹭。
林晚低头看我,指腹碰了碰我的耳边:“不舒服?”
我哼了一声。
二哥立刻凑过来:“我翻译一下,她说不爱听。”
大哥看他:“你什么时候会翻译了?”
“这还用学?”二哥一本正经,“小兕兕皱脸,就是不爱听。小兕兕蹬腿,就是更不爱听。小兕兕埋进妈怀里,那就是让少说两句。”
门口两个小护士刚好进来换水,听见这句,脚步都慢了半拍。
外婆笑了一声:“你倒会替她说。”
“那当然。”二哥冲我扬了扬下巴,“我们俩有默契。”
我懒得看他。
默契没有,吵倒是真吵。
奶奶脸上的神色更淡了些:“你们现在都拿她的小动作当圣旨了?”
爷爷抬眼:“她不爱听,你还非要说?”
奶奶被这句噎住。
屋里又静了。
爸爸站在窗边,刚把顾家送来的资料放进文件夹里。听到这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到奶奶身上。
“妈,你想说什么?”
奶奶没立刻答。
她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爷爷,最后才道:“老宅那边有个人,姓秦。以前照顾过几个早产的孩子,人也细,不多嘴,年纪不大不小,做事有分寸。我想着,让她过来帮几天。”
来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说来说去,还是要塞人进来。
林晚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我,小手指搭在我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不急着回嘴了,可她抱着我的胳膊已经收了些。
外婆先笑了。
“刚挡回去一个,又来一个。”她把小毯子边角抚平,“你们老宅是开照顾孩子的铺子吗?这个不行,换下一个?”
奶奶脸色一变:“你这话说得难听。”
“我说话就这样。”外婆抬头,“我女儿熬了这些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你们就急着往她身边塞人。嘴上说帮她,手倒伸得比谁都快。”
二哥在旁边小声道:“外婆这嘴,真好用。”
大哥瞥他:“少点评。”
“我夸呢。”
“夸也少说。”
护士在门边低头轻笑,水壶里的水差点没倒偏。年长护士咳了一声,两个小的赶紧把嘴抿住,低头装忙。
奶奶没理二哥,只看向爸爸:“砚之,我不是跟林晚抢什么。孩子现在身体还弱,林晚自己也弱,多一个可靠的人,有什么不好?”
爸爸没马上答。
他看了我一眼。
我正窝在林晚怀里,眉头皱着,手指抓住她衣襟。
他看见了。
爷爷也看见了。
奶奶这话说得漂亮,可屋里的人都不傻。
林晚刚拿回一点病房里的话语权,就有人要来“帮忙”。帮着帮着,谁能抱我,谁能喂我,谁能守夜,谁能跟医生说话,慢慢就全有了第二个口子。
到时候妈妈说的话,又要被人拿去比一比,劝一劝,绕一绕。
我不干。
我小脸一皱,嘴里发出一点不高兴的哼声。
林晚立刻拍我:“知意?”
我不哭。
我就不高兴。
奶奶那边还没把人带进来呢,我就先把态度摆出来。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看见没?她听懂了。”
外婆跟着点头:“我看也是。”
奶奶忍了忍:“她才多大,别什么都往她身上扯。”
“那你别在她面前说这些。”爷爷放下茶盏,“她不爱听。”
奶奶看向爷爷,眼里终于有了火气:“你也觉得我是在害她?”
爷爷没接这个话头,只道:“孩子身边的人,不能乱添。”
“秦姨不是乱添。”奶奶道,“她做事比外头那些人妥当。”
外婆笑了:“妥当不妥当,得孩子和她妈说了算。刚才不是都定了?”
奶奶呼吸一滞。
林晚终于开口:“人先不用来。”
奶奶眉心一皱:“你见都没见,就说不用?”
林晚看着她:“我现在不想让老宅的人进来。”
这话一落,屋里更安静了。
奶奶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了。
“林晚。”她说,“你别把话说死。老宅也是沈家,不是外人。”
林晚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还是不高:“可知意不喜欢。”
奶奶气得笑了一下:“人还没来,她怎么不喜欢?”
林晚把我往上抱了抱,让我靠得舒服些:“我不喜欢。”
这一句,屋里没人接。
连二哥都没插嘴。
我心里一下踏实了。
妈妈这回没拿我当挡箭牌。
她说的是,她不喜欢。
她不愿意。
她不想让别人分走她刚拿回来的那点权。
这比我哭一嗓子还管用。
爸爸看着林晚,过了片刻,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那就不来。”
奶奶猛地抬头:“砚之。”
爸爸道:“病房这边已经有人照看。顾家资料也会送来,林晚会选。老宅的人,暂时不用。”
二哥立刻低声跟大哥说:“爸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亲爸了。”
大哥看他:“以前不像?”
二哥咳了一声:“我什么都没说。”
外婆笑得差点把小毯子扯歪,赶紧又给我盖好。年长护士低着头写记录,嘴角也没藏住。
奶奶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这回不是单单被林晚拦了。
是她想把人塞进来,爸爸不同意,爷爷不接话,外婆拆她,二哥还在旁边把气口搅得一点也端不起来。
而我,窝在妈妈怀里,皱着脸。
奶奶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她大概终于发现,我现在不只是会哭会笑的小孩子了。
我会让全屋的人转向。
她越想绕开林晚,大家越看得清楚,她要绕的根本不是照顾孩子这件事,是林晚手里的位置。
门外这时响起轻轻两下敲门声。
小护士去开门,走廊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得很素,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先朝奶奶点了下头。
“老太太,我来得是不是不巧?”
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奶奶脸色顿时更不好看。
二哥“哟”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特别清楚。
“这人都到门口了,还叫商量啊?”
大哥抬手按了按眉心。
外婆手里的小毯子也停住了,笑意一下收了。
林晚抱着我,没有动。
我看着门口那个女人。
她还没往里走,我鼻尖已经皱了起来。
不是哭。
也不是闹。
就是很不喜欢。
那女人察觉到了,脸上的笑微微停了一下。
爸爸看了奶奶一眼。
爷爷也抬起了眼。
奶奶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
我在林晚怀里,慢慢把脸埋进她肩窝,手指牢牢抓住她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