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姨的脚步声拐过走廊后,我立刻不哭了。
林晚抱着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脸,又用指腹轻轻擦掉我眼角那点泪。她手指很轻,碰得我有点痒,我往她怀里蹭了蹭,鼻尖还红着,可小脸已经不皱了。
二哥站在床边,嘴巴张了张,难得没冒出话来。
外婆看着门口,轻轻哼了一声:“人走了就好,刚才哭得跟受多大委屈似的。”
我心里点头。
可不就是委屈。
这么小就要替全家操心,我也不容易。
奶奶站在原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她看着我,还想说什么,可我这会儿在林晚怀里趴得舒舒服服,连小腿都不蹬了,话实在没地方落。
爷爷放下茶盏,没看门口,只看她。
“还要再安排人试吗?”
奶奶嘴角动了动:“我没说还要试。”
二哥在旁边小声道:“人都哭成这样了,再试就不礼貌了。”
大哥看他一眼。
二哥立刻抬手:“我说得很小声。”
我想笑。
可我没力气,只能把脸贴在林晚肩窝里,慢慢眨眼。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助理的脚步。
是刚走没多久的秦姨。
她回来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朝门口看过去。
秦姨站在门边,脸色比刚才白了些,手里还拎着那个包。她没敢进门,只朝奶奶弯了弯身,又看向林晚,声音放得很低。
“夫人,刚才是我冒失了。我想跟您赔个不是。”
林晚抱着我,没动。
我本来已经快睡过去了,听见她的声音,眼睛又睁开一点。
烦。
怎么还回来?
二哥先笑了一声:“秦姨,赔不是也用不着回病房门口赔吧?小兕兕刚消停,你又来考她嗓子?”
秦姨脸色更白,嘴角还撑着:“二少爷,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刚才不是说清楚了?”二哥往门边走了半步,挡在她和病床之间,“她不喜欢你,你也不用来了。挺清楚的。”
奶奶皱眉:“知行。”
“奶奶,我声音不大。”二哥回头,“我还特意收着呢。”
外婆没忍住笑了一下。
大哥这时候也从柜边走了过来。
他没二哥那么多话,只站到门口另一侧,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登记表。秦姨原本想往里看,视线被他挡住,只好把眼睛垂下去。
门口一下多了两个人。
一个嘴上不饶人,一个不怎么开口。
可方向一样。
都没让秦姨再看我。
我趴在林晚怀里,忽然觉得这场面特别顺眼。
这俩哥哥,平时一个闹,一个冷,一个爱往热闹里钻,一个站旁边看人出丑。没想到挡起人来,还挺合拍。
秦姨捏着包带,声音更轻:“我知道小小姐不喜欢我。可老太太也是好意,我怕夫人误会老太太。”
二哥眉毛一扬:“你替奶奶解释,还是替自己解释?”
秦姨被问得一顿。
二哥继续道:“你刚才在屋里说得那么好听,什么不抱,什么就碰一下。结果呢?手一抬,她哭成那样。你现在回来再说好意,是想让她再哭一回,帮你证明你多委屈?”
这话说得一点没留余地。
秦姨的脸白得更明显,指尖在包带上捏了又捏。
奶奶脸色也不好看:“她只是回来赔个礼,你用得着这么说话?”
大哥抬眼,看向奶奶。
“她就不该回来。”
二哥看了大哥一眼,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利落,随后嘴角一翘:“哥说得对。她不该回来。小兕兕刚哭完,医生说不能折腾。她回来赔礼,赔给谁看?给我们看,还是给孩子看?”
秦姨喉咙动了动,没接上。
我心里默默鼓掌。
二哥这张嘴,平时吵归吵,用来对外人,真是好用。
林晚低头看我。
我这会儿没哭,只是皱了下鼻尖,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林晚看懂了,轻轻拍了拍我背,抬头看向门口。
“知行,别吵她。”
二哥马上收声,转头冲我比了个把嘴合上的动作。
“行,我不吵。”
他嘴上这么说,人还站在门口。
没退。
大哥也没退。
奶奶看着他们兄弟俩,眉心一点点皱起来:“你们两个今天倒是会站一边。”
二哥笑了下:“护妹妹这事,肯定一致对外”
大哥没接,可手里的登记表往门框上一贴,意思已经明白。
秦姨不能进。
奶奶的脸一下更难看了。
林晚也看见了。
我能感觉到她抱着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开口,也没有急着把话抢回来,只看着门口那两个儿子。
一个拦着人,还要顺便贫两句。
一个站在那里,连多余表情都没有。
可他们都在护我。
也都在护她刚刚立起来的规矩。
林晚眼睛微微发红,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太平。
她和两个哥哥之间,前头隔着太多旧事。二哥嘴上叫妈,笑闹起来没个收,可真要靠近,总隔着一点别扭。大哥更不用说,话少,做事也少露情绪。
可今天,他们站在门口。
一左一右。
把老宅要塞进来的人挡在外头。
我小手动了动,抓住林晚衣襟,心里很是满意。
这才像一家人嘛。
秦姨还不甘心,声音又低了些:“大少爷,二少爷,我真的没有恶意。小小姐今日不喜欢我,也许过几日就好了。孩子总得多见人,才不至于——”
“她不用多见你。”大哥开口。
秦姨话断住。
大哥看着她,语气不高:“她身边不缺人。”
二哥立刻接:“也不缺会说漂亮话的人。”
秦姨脸上那点体面彻底挂不住了。
她看向奶奶,眼里终于多了点求助的意思。
奶奶嘴角收了收:“知行,知礼,你们两个别跟着胡闹。秦姨是我叫来的。”
二哥回头,笑意淡了点:“奶奶,正因为是您叫来的,她才更该走得体面。再站下去,小兕兕又要哭,您脸上也不好看。”
奶奶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出声。
外婆站在床边,低头摸了摸我的小手,嘴角带着笑:“这孩子,哥哥倒没白认。”
年长护士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向门口:“小小姐今天确实不能再受惊了。几位要说话,去外面说吧。”
这话给了一个台阶。
秦姨自然听出来了。
她捏着包带,朝屋里弯了下身:“那我不打扰了。”
二哥看着她:“慢走。”
她脚刚要动,大哥却开了口。
“等等。”
秦姨脚步停住。
大哥把登记表递给旁边助理:“以后这个名字,不用报到病房。”
助理立刻应下:“明白。”
秦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奶奶也猛地抬头:“知礼!”
大哥没看奶奶,只看着秦姨。
“出去。”
就两个字。
秦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这回没人送。
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最后消失在走廊那头。
屋里安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吵吵闹闹的病房。
二哥挠了挠鼻尖,终于发现自己刚才话有点多,转头看我:“小兕兕,二哥刚才声音不大吧?”
我窝在林晚怀里,没哭,没闹。
安静得连小手都松了些。
二哥立刻乐了:“看见没?她认可我了。”
大哥看他一眼:“她是累了。”
“累了也没哭。”
“你再说两句就不好说了。”
二哥立刻把嘴合上。
门口两个小护士终于笑出声。外婆也笑了,连爷爷眼底都带了点笑意。
林晚低头看着我,又抬头看向门口那两个儿子。
大哥已经把登记表重新交给护士,二哥还在冲我挤眉弄眼,努力用不出声的方式逗我。
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二哥脸上的笑一下停住。
大哥手指也顿了一下。
屋里这回没人笑了。
我贴着林晚,听见她这两个字,心里也跟着软了一点。
二哥:“谢什么,护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大哥没说话。
可他站在那里,也没反驳。
我慢慢合上眼。
行。
今天这俩哥哥,都记一朵小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