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被请到旁边以后,宴厅里的声音才一点点回来了。
司仪重新拿起话筒,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旁边的人也跟着鼓掌。可主桌这边没人笑得出来。
我趴在林晚怀里,刚哭过一场,嗓子里还带着一点细细的抽气声。林晚一只手托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掌心一下下落下来,带着很小心的力道。
她没有再往许曼那边看。
这就够了。
我哭得眼皮发酸,脸贴在她衣襟上,手指还抓着那块布料,怎么都不肯松。
二哥站在旁边,小声道:“她这回哭得不一样。”
大哥看了他一眼,没有拆他的话。
因为这回二哥说对了。
我平时嫌他吵,也会皱脸,偶尔哼几声。遇上不想碰的人,我会往妈妈怀里钻。可刚才看见许曼,我不是嫌烦,是急。
急得恨不得整个人都扒在林晚身上。
谁都别把她带过去。
谁都别让她听那个人说话。
外婆从旁边拿了温水过来,递到林晚手边:“你先润润嘴,孩子我帮你抱着。”
林晚低头看了看我。
我立刻把她衣服抓得更紧。
外婆瞧见,叹了口气:“行,外婆不抢。你抱着,我喂你喝。”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外婆,这话听着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外婆瞪他:“你妈现在不就是要哄?”
二哥马上闭嘴,还顺手把旁边的椅子往林晚那边挪了点:“妈,您坐。您抱着她站半天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爸爸已经把椅子拉开。
这一下,二哥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大哥把他往旁边带了半步,低声道:“你慢了。”
二哥看着爸爸把椅子放好,低头小声嘀咕:“爸现在抢活也太快了。”
林晚抱着我坐下。
她刚坐下,我哭后的那点抽气声也慢慢低了些。
爸爸站在她身侧,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许曼离开的方向。顾老爷子那边也没有重新端起茶,只偏头对身边人说了两句。顾叙站在他旁边,眼睛还落在我身上,眉心轻轻拧着。
爷爷把茶盏放下:“去休息室。”
这句话落下,主桌几个人都抬了头。
奶奶脸色微微一动:“宴席还在开。”
爷爷看她:“孩子哭成这样,还让她坐这儿给人看?”
奶奶嘴唇动了动,没再接。
爸爸已经叫了人过来。
宴厅旁边有一间休息室,离主桌不远,门关上后,外头的热闹一下隔开了大半。林晚抱着我进去,外婆跟着,大哥二哥也进来了。爸爸和爷爷在后头,顾老爷子带着顾叙也来了。
奶奶本来没动。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跟了进来。
休息室里亮着暖灯,桌上放着热水和几盘点心。林晚一坐下,我就往她怀里缩了缩,眼睛还湿着,可哭声已经没了。
二哥站在门边看着我,小声道:“她不哭了。”
许曼一走,我就缓下来。
进了休息室,看不见那个人,我就不哭了。
这还能说是小孩闹觉吗?
外婆把温水递到林晚嘴边:“喝一口。你再这么抱着她不撒手,自己也该撑不住了。”
林晚这次没拒绝,就着外婆的手喝了一口。
水杯放下后,她低头看我,声音很低:“你不喜欢她。”
我动了动手指。
林晚看着我,小声又说了一遍:“你不让我见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把脸贴到她衣襟上。
林晚的下巴轻轻碰了碰我的小帽边。
这回她没有说“是不是累了”,也没有说“是不是吓到了”。
她信了。
爸爸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眼神落到我抓着林晚衣服的小手上。
“到今天,已经不是一回两回。”
爷爷点头:“周姨,秦姨,今天那个许曼。她每回反应都不一样,可都对着同一类人。”
二哥立刻接:“还有刚才那个想抱她沾喜气的叔。”
外婆瞥他:“那个只是手欠。”
二哥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外婆,您这话说得……”
大哥淡淡补了一句:“准确。”
原本有些绷的场面,被他们这一来一回,松了一点。
可没人真的笑开。
爸爸看向林晚:“许曼是谁?”
林晚的手在我背上停了一下。
我立刻动了动,小手攥住她衣襟。
林晚低头看我,指腹碰了碰我的小手,才开口:“以前认识的人。”
爸爸没有催。
顾老爷子却开了口:“她刚才说当年的事。”
林晚眼睫动了动。
外婆脸上的笑也没了。她看向林晚,像知道什么,却又没替她开口。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有点急。
我不想让妈妈被这些旧事拽回去,可这事又必须摊开一点。否则许曼下次再来,还是能拿“旧相识”当借口往她身边凑。
我哼了一声。
林晚低头:“知意?”
我往她怀里贴了贴,又抬眼看爸爸。
爸爸接住了我的视线。
二哥小声吸了口气:“她在看爸。”
大哥把他按回去:“别插嘴。”
二哥抿住嘴,眼睛还亮着。
爸爸看了我片刻,忽然道:“你想让我查她?”
对。
查她。
给我查。
我小手松了一下,又轻轻抓回林晚衣襟。
这动作很小,可屋里没人错过。
顾老爷子笑了一声:“这孩子,听得懂。”
奶奶皱眉:“这么小的孩子,哪能……”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奶奶嘴角动了动,最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二哥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外婆瞧见,顺手拿了一块点心塞给他:“吃。”
二哥接过来,小声道:“外婆,您这是堵我嘴都堵出经验了。”
“你知道就好。”
他咬了一口,果然安静了。
爸爸没有被这点笑意带开。他看着林晚,声音放得低:“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她今天哭成这样,许曼这个人,我会查。”
林晚抬头看他。
她眼底还有红,抱着我的手却没有再发抖。
“查吧。”她说,“我也想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来。”
这句话出来,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以前林晚遇上不想提的人,多半会自己挡,自己扛,谁问都不肯说。可这次,她没有把门关上。
她也想知道。
她也愿意把这事交出来一点。
外婆眼圈有些红,却没说话,只把水杯又往林晚手边推了推。
爷爷看向爸爸:“宴席上人多,先别闹大。”
爸爸点头:“我知道。”
顾老爷子把手里的茶盏搁下:“我那边也让人问问。许家这些年不算高调,但能进今天这场,没人递话不行。”
爸爸看他一眼:“多谢顾老。”
“少客套。”顾老爷子摆手,“你们沈家这宴席,今天让我看了好几场戏。既然戏都看到这份上,我也不能白坐。”
二哥嘴里还含着点心,小声道:“顾爷爷,您这是看热闹看出责任来了。”
顾老爷子瞪他:“你小子再贫,我让顾叙把你那份点心端走。”
二哥立刻把盘子往自己跟前拉了点:“那不行,我被堵嘴全靠它。”
顾叙耳根微微红了,低头看了眼盘子,又看了眼我。
我这会儿缓过来了,见他看我,就眨了一下眼。
顾叙愣住。
二哥立刻发现:“不是吧?你刚哭完,还给他眼神?”
大哥按住他的肩:“吃你的。”
休息室里终于有了点笑。
林晚也低头看我,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她摸了摸我的小脸,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清。
“妈妈信你。”
我心口一下软了。
哭这一场,哭得值。
我不怕他们一开始不懂,我怕他们不看,不想,不信。
现在他们开始摆到桌上说了。
许曼为什么来。
她和妈妈当年是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看见她就哭。
这些问题被爸爸、爷爷、顾老爷子一起放在眼前,许曼就没那么容易再靠近了。
外头司仪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掌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爷爷站起身:“你们在这儿歇会儿,我出去撑场。”
顾老爷子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道。两个老头子在外头坐着,省得有人乱猜。”
二哥立刻举手:“那我也出去?”
大哥看他:“你出去做什么?”
“我去控场。”
“你出去添乱。”
外婆一把把二哥按回椅子上:“你留下逗孩子,声音小点。”
二哥立刻低头看我:“小兕兕,听见没?外婆让我逗你。”
我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放低声音:“我小声逗。”
林晚被他逗得终于笑了一下。
爸爸却没跟着出去。
他站在门边,叫助理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助理听完,点头离开。
我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几个字。
许曼。
名单。
谁请来的。
我眼皮慢慢发重。
林晚把我抱得更舒服些,指腹轻轻碰着我的后背。
外头的掌声又响起来。
爸爸走回我们身边,低头看着我。
“她真的有问题。”他说。
林晚抱着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困得快睁不开眼,却还是抓住她衣襟不放。
爸爸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门外。
“先查她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