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太太的会诊没有立刻出结果。
医生把资料拿进去。
家属只能在外面等。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
妈妈坐在我左边。
邱老太太的女儿坐在右边不远处。
女人一会儿看手机。
一会儿看会诊室的门。
我的丈夫还在高铁上。
电话每隔十几分钟打来一次。
我每次都说:
“还在看。”
“医生已经进去了。”
“钱那边有人说能申请。”
“你别急。”
挂掉电话后,女人自己先发了一会儿呆。
妈妈把一包纸巾递过去。
女人接过,低声道谢。
她没有哭。
可眼睛一直红着。
我看着她手里的缴费单。
边角已经被攥软。
顾叙从会诊室旁边出来。
“医生还在看用药变化。”
“有几个地方要和原医院确认。”
女人立刻站起来。
“是不是少了什么?”
顾叙说:
“不是。”
他停了一下,换了更直白的话。
“他们想确认之前那几种药用了几天。”
“有没有停过。”
“这是好事。”
女人点头。
“我打电话问。”
我翻通讯录时,手抖得按错好几次。
我想起外婆的记录本。
想起爷爷那张复诊单。
如果没有记录,医生只能问。
问不到,就要猜。
猜错了,人就要多挨一段风险。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
用药变化要留。
停药也要留。
妈妈看见了。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女儿肩上的外套拉好。
半小时后,原医院把记录补过来。
会诊室门打开。
主治医生先出来。
他没有说好消息。
也没有说坏消息。
他把邱老太太的女儿叫过去。
“目前能调整。”
“不是马上转最重方案。”
“先把昨晚那组药停掉。”
“再观察两小时。”
女人听完,愣了好几秒。
“不用马上转重症?”
医生说:
“现在还不用。”
“但今天必须留观。”
“不能回去等。”
女人立刻点头。
“留。”
“我们留。”
医生又说:
“费用缺口,基金那边已经受理。”
“你先把授权签了。”
“后面有人带你办。”
女人嘴唇动了动。
我想说很多话。
最后只说:
“谢谢医生。”
医生点头。
“谢家属配合。”
“材料补得及时。”
顾叙站在旁边。
他没有把功劳往沈家身上带。
爸爸的人也没有出现。
只有一个公益基金工作人员过来,拿着表,带女人去补申请。
我看着那个背影。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因为系统很快提醒:
【正确治疗窗口已进入。】
【验证进度:一。】
【说明:本次协助不改变目标自然风险。】
我把手放进口袋。
我摸到那张折好的纸巾。
妈妈立刻看我。
“手冷?”
我摇头。
“没有。”
我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这句是真话。”
妈妈这才收回目光。
邱老太太被安排进留观病房。
女人从工作人员那里回来,站到妈妈面前。
“我不知道你们是哪边的人。”
“但今天谢谢你们。”
妈妈说:
“谢医生。”
“我们只是帮你把材料递上去。”
女人点头。
“我知道。”
“可没人递,我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这句没有哭腔。
却让我听了很久。
没人递。
我记住这三个字。
我又看见女人把那瓶水喝完一半,剩下一半舍不得喝。
因为我还要等丈夫赶来。
因为等会儿可能还要说很多话。
因为人一忙起来,连喝水都像要省着用。
以前我总觉得,路是有没有的问题。
现在我发现,有些路存在。
只是很多人找不到入口。
找到了也没人帮他们把材料补齐。
补齐了也可能错过时间。
我在本子上写下:
有人递。
有人看。
有人问。
这三件事听起来都小。
可刚才少了哪一件,邱老太太都进不了会诊室。
顾叙在旁边接到一个电话。
他听了几句,眉头慢慢皱起来。
挂掉后,他走到爸爸身边低声说:
“今晚有个慈善晚宴。”
“主题是生命健康和高端康养。”
爸爸看他。
顾叙继续说:
“闻绍恒也收到邀请。”
“名单里有几家新资本。”
“他们在打听我们这边的长期生命健康安排。”
我听见慈善晚宴几个字。
我抬起头。
妈妈也看向爸爸。
爸爸问:
“谁办的?”
顾叙报了一个名字。
爸爸的表情冷了些。
“他们动作倒快。”
我问:
“他们要做公益吗?”
顾叙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没有瞒我。
“一半做公益。”
“一半占位置。”
我没有问占什么位置。
我刚看过走廊里的缴费单。
也看过邱老太太女儿拿着授权表的手。
如果生命健康真的有一天能抢时间,最先想占位置的人一定不少。
妈妈低声问:
“要去?”
爸爸说:
“去。”
他说完,看向我。
“你不用去。”
我抬头。
“我要去。”
妈妈皱眉。
我立刻说:
“我不上台。”
“不说话。”
“坐在旁边。”
爸爸没有马上答应。
我看着他。
“我想知道他们怎么谈这件事。”
我没有说更重的话。
我想知道,那些人在漂亮灯下说起人的命,会不会比医院走廊更轻。
爸爸看了我一会儿。
“可以。”
“但你坐在我们身边。”
我点头。
妈妈把我的外套扣子扣好。
“不舒服就递纸。”
我把手放进口袋。
“嗯。”
傍晚,邱老太太的女儿又跑过来道谢。
我说老人指标暂时稳住。
今晚要留观。
明天再看。
我听见明天再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讨厌这几个字。
至少这一次,明天是她们争回来的。
我回到顶层病房,看见外婆正在慢慢喝汤。
外婆问:
“去哪里了?”
我坐到床边。
“去楼下看了一个奶奶。”
外婆点头。
“她也病了?”
“嗯。”
“医生看了吗?”
“看了。”
外婆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看着外婆喝下一口汤。
我没有告诉外婆,晚上我要去一个有很多灯、很多酒杯、很多体面话的地方。
那里的人也会谈老人。
谈病。
谈未来。
我把缴费单边角压平,递回她手里。她接过去时,手还在抖。
也许还会谈谁应该先等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