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江边酒店顶层。
车停下时,门口已经铺了深色地毯。
灯从玻璃顶棚落下来。
每个人的衣服都很合身。
每个人说话都压着音量。
我跟在妈妈身边。
我穿了一条很简单的白裙。
没有上台用的胸花。
也没有被安排拍照。
爸爸提前说过。
我只来吃饭。
只坐在家人旁边。
不做任何展示。
妈妈牵着我进门。
签到台旁边摆着捐赠牌。
生命健康。
高端康养。
老年照护。
罕见病支持。
每个词都擦得很亮。
我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我想起医院走廊里被攥软的缴费单。
那里没有这么亮的字。
只有等着补齐的材料。
宴会厅很大。
水晶灯悬在头顶。
桌面上有银色餐具。
每个座位前放着名字卡。
爸爸的位置在主桌。
妈妈带着我坐在侧边。
顾叙坐在斜后方。
座位卡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项目册。
封面印着银色小字。
我翻开第一张。
上面是老人笑着散步的照片。
第二张是康养公寓。
第三张才是资助说明。
说明里没有缴费单。
也没有走廊长椅。
捐赠金额旁边写着荣誉席位。
席位两个字比资助说明更醒目。
我看见以后,手指停了一下。
我又翻到后面。
那里写着晚宴后闭门交流。
参加者只列姓氏和机构。
没有病人。
也没有家属。
只有名字。
我把册子合上。
闻绍恒没来。
他只让助手送来一句话。
“研究不参加定价。”
顾叙把原话告诉爸爸。
爸爸听完,笑了一下。
“他倒干净。”
顾叙说:
“也聪明。”
我低头喝水。
我没有插话。
宴会开始前,几个人过来和爸爸打招呼。
他们先问外婆身体。
再问沈家最近新做的生命健康安排。
每句话都很周到。
也都绕不开未来两个字。
有位姓贺的先生弯腰看我。
“这就是知意吧?”
妈妈把我往身边带了半步。
“她今天只是跟着我们来吃饭。”
贺先生笑了笑。
“当然。”
“孩子该多出来看看。”
我看着他的袖扣。
很亮。
像一枚小小的金属眼睛。
我不喜欢这种看法。
但我没有躲。
爸爸端起杯子。
“贺总最近也关心康养?”
贺先生笑意更深。
“以后谁不关心呢?”
“人活得越久,资源越值钱。”
那一句落下,妈妈的手轻轻按住我肩膀。
我垂下眼。
我没有说话。
人活得越久。
资源越值钱。
那种说法听起来像投资。
可我刚从病房来。
我知道那不是投资。
是外婆手里的水杯。
是爷爷抽屉里的药盒。
是邱老太太女儿反复问要不要很多钱。
宴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公益项目。
台下掌声很整齐。
第一件拍品是一幅画。
画里有一条很宽的河。
主持人说所得会用于老人照护基金。
牌子举起来的时候,大家笑着加价。
加到最后,掌声比刚才更响。
我看见中标的人把牌子放下,又转头和旁边人谈起未来床位。
慈善和交易挨得太近。
近到只隔了一只酒杯。
第一轮捐赠落完,餐盘被轻轻端上来。
我没有怎么吃。
我在听旁边桌的人说话。
他们谈未来高端床位。
谈专家库。
谈稀缺窗口。
谈早期名额。
每个词都穿着体面衣服。
可我越听越冷。
有人说:
“如果以后真有突破,肯定不能随便放。”
有人接:
“当然要筛。”
“不然资源根本承受不了。”
还有人笑:
“公益可以做一部分。”
“核心名额还是要留给能推动项目的人。”
妈妈的脸色已经不好看。
爸爸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爸爸听见了。
他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
杯底碰到瓷面,响声很轻。
顾叙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见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有去看内容。
我只看向宴会厅另一侧。
那里立着一面捐赠名单墙。
名字按金额排。
最上面几行字体最大。
后面越来越小。
我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想到,如果以后抢时间也这样排呢。
谁出钱多,谁的名字大。
谁没钱,连墙角都站不到。
我手里的杯子被妈妈接过去。
“别捏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杯壁捏得很紧。
妈妈低声问:
“不舒服?”
我摇头。
“没有。”
“我在听。”
妈妈看向远处。
“别听太久。”
我说:
“我要听。”
我要知道这些人怎么说。
因为以后他们一定会伸手。
如果不早听清,等那只手伸到病床边,就太晚了。
贺先生回到主桌。
他坐在爸爸旁边。
“沈总,大家都知道你们最近在生命健康上花了不少力气。”
“这是好事。”
爸爸没接他的好话。
“贺总想说什么?”
贺先生把杯子放下。
“未来这类资源若真能做起来,总要有规则。”
“谁先用。”
“谁后用。”
“谁适合用。”
“谁值得用。”
最后四个字落下,桌上有一瞬间停顿。
我抬起头。
我第一次认真看这位贺先生。
他的语气不凶。
甚至很和气。
可这和气下面,摆着一把很冷的尺。
爸爸看着他。
“值得?”
贺先生笑了笑。
“沈总别误会。”
“我的意思是,资源有限,总得考虑投入和回报。”
妈妈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动。
我想起外婆坐起来那七分钟。
想起邱老太太女儿拿着授权表说能看就行。
这些在贺先生口中,可能都不够回报。
贺先生还在继续。
“公益归公益。”
“核心资源归核心资源。”
“未来真到那一步,总不能完全靠情绪分配。”
爸爸的眼神冷下来。
“那靠什么?”
贺先生摊手。
“贡献。”
“回报。”
“承接能力。”
“社会影响。”
他说完,看向我。
“当然,小朋友可能听不懂这些。”
妈妈的脸色彻底冷了。
我却开口了。
我声音很平。
“我听懂了。”
桌边安静下来。
贺先生像是没想到我会答。
我没有看他太久。
我看向那面捐赠名单墙。
我把杯子放回托盘,没有喝。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排号。
“你们在谈谁该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