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那一句,主桌边安静了几秒。
贺先生脸上的笑没有完全退。
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妈妈把我往自己身边带了一点。
爸爸没有让我继续说。
他抬眼看向贺先生。
“她听懂了。”
“我也听懂了。”
贺先生把杯子往旁边放了放。
“沈总,孩子的话容易重。”
爸爸说:
“大人的话不轻。”
“你刚才说值得用。”
“我想听听,谁来定这个值得。”
贺先生看了看桌边其他人。
有人低头切菜。
有人端杯喝水。
没有人先替他说话。
贺先生只好笑了一下。
“规则总要有人定。”
“完全不排序,不现实。”
爸爸问:
“排序可以。”
“按医学需要。”
“按风险窗口。”
“按医生判断。”
“按公开申请。”
“你刚才提贡献和回报,是哪一套?”
这几句话落下,贺先生终于不笑了。
顾叙从后面走过来。
他把手机递给爸爸。
屏幕上是一份内部意向表。
没有盖章。
也没有正式抬头。
可上面列着几个分类。
核心支持者。
战略合作家庭。
高净值康养客户。
社会示范对象。
普通公益对象。
长期基础病老人。
普通病患家庭。
后面还有备注。
需进一步评估支付能力。
需确认依从性。
建议通过公益池等待。
这些字没有骂人。
也没有拒绝。
可每一行都在把人往后推。
我坐得近。
我看见最后两类被排在很后面。
字很小。
语气也很客气。
旁边还标着建议比例。
前几类后面是高。
公益对象后面是低。
长期病例后面写着待定。
待定两个字很轻。
轻到像随手放在那里。
我看着那两个字。
我想起医生说的观察。
观察至少有人看。
待定却像把人放在门外。
我把手放到膝上。
没有再碰杯子。
可我一眼就知道,外婆会被放在哪里。
爷爷也会。
邱老太太也会。
那些在走廊里拿着缴费单的人,都会。
妈妈看见表时,手心一紧。
妈妈没有让我再看。
可我已经看见了。
爸爸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
贺先生脸色微变。
“初步讨论材料。”
“还没定。”
爸爸说:
“所以已经开始讨论了。”
桌边另一个人开口。
“沈总,这类未来项目投入巨大。”
“前期肯定要有稳定支持者。”
爸爸看过去。
“支持者可以捐钱。”
“不能先排命。”
那人被他一句压住。
贺先生说:
“话不能这么说。”
“如果没有资源进来,项目本身也跑不动。”
顾叙开口:
“项目还没成熟。”
“你们现在排的不是使用顺序。”
“是在提前把医生判断和研究方向绑到出资结构上。”
贺先生看向他。
“顾先生,技术归技术。”
“落地总要钱。”
顾叙说:
“钱可以进。”
“判断不能卖。”
这句很直。
桌边有人脸色不好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又想起系统的提醒。
不得替代临床判断。
现实承接能力。
这些话原本很冷。
可比起眼前这份表,系统反而更干净。
它至少把限制说在前面。
这些人把限制藏在漂亮分类里。
妈妈低声问:
“还好吗?”
我点头。
“还好。”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巾。
没有拿出来。
贺先生重新看向爸爸。
“沈总,你家也有老人。”
“你应该更清楚,真正好的资源一旦出现,争的人会有多少。”
“提前做安排,是负责。”
爸爸说:
“负责给谁?”
贺先生顿了顿。
爸爸接着问:
“给出资方?”
“给合作家庭?”
“给你表上那几个核心客户?”
贺先生的脸色沉下来。
“沈总,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爸爸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是你的表难看。”
主桌边更静。
远处台上还在播放公益短片。
屏幕里老人坐在阳光下笑。
旁白说让生命更有尊严。
台下这张桌上,却有人把老人排在最后。
我忽然觉得那短片很刺眼。
我低声问妈妈:
“外婆如果在这张表上,会在哪儿?”
妈妈没有答。
我答不出来。
爸爸听见了。
他把手机放下。
“贺总。”
“我问得再明白点。”
“如果一个老人没有钱。”
“没有影响。”
“没有资源。”
“只有一个女儿拿着材料在走廊等。”
“她有没有资格先进你们说的未来项目?”
贺先生沉默。
他没有立刻说没有。
因为这个答案太难听。
也没有说有。
因为他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
我终于知道,最冷的话不一定带着骂声。
也不一定写着放弃。
它可以写成评估。
写成分类。
写成优先级。
写成一张没有谁流血的表。
顾叙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完,递给爸爸。
“还有完整版本。”
爸爸接过。
屏幕上多了出资结构。
几个机构名字压在后面。
还有一栏未来权益预留。
爸爸的脸彻底冷了。
贺先生伸手想拦。
“沈总,这些只是未定稿。”
爸爸看着他。
“未定稿就可以把人排掉?”
贺先生说:
“没人排掉谁。”
“只是做风险和收益判断。”
这一次,我没有忍住。
我看向那份表。
“那外婆在哪儿?”
贺先生一顿。
我又问:
“邱奶奶在哪儿?”
“爷爷在哪儿?”
“以后妈妈在哪儿?”
妈妈握紧我的手。
爸爸把手覆在我肩上。
他没有让我继续问。
因为答案已经在那份表里。
没有名字。
没有脸。
只有一排靠后的分类。
爸爸站起来。
主桌旁的人也跟着抬头。
他说:
“把完整名单和出资结构拿出来。”
贺先生的笑终于挂不住。
“沈总,这是晚宴。”
爸爸看向四周。
“正好。”
“人都在。”
“别等散场以后再说。”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见那面捐赠名单墙还亮着。
我也看见爸爸把那部手机压在桌中央。
那一瞬,我觉得这地方比病危通知还冷。
病危通知至少告诉你,人正在危险里。
我把椅子扶手握紧,没再往后退。那张表还亮着,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这张表提前告诉你,有些人连危险都不配排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