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站起来以后,主桌附近的人都停了。
远处还有音乐。
台上的公益短片还在放。
主持人说到下一轮捐赠。
可这一桌已经没人看台上。
贺先生压低声音。
“沈总,没必要在这里闹。”
爸爸看着他。
“你们可以在这里谈谁值得用。”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问谁被排掉。”
贺先生脸色难看。
“那只是初步资料。”
爸爸说:
“拿出来。”
旁边一个承办方负责人走过来。
他脸上带着笑。
“沈总,贺总,今晚是公益场合。”
“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到休息室谈。”
爸爸没有看他。
“完整名单。”
“出资结构。”
“未来权益预留。”
“现在拿。”
负责人嘴角的笑僵住。
他看向贺先生。
贺先生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顾叙已经把那份内部意向表传给爸爸的助理。
助理从侧门进来。
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一叠纸。
纸还带着打印机的热度。
爸爸接过。
他没有立刻翻。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面。
“我不想听解释。”
“先看字。”
我坐在妈妈身边。
妈妈本来想让我别看。
可我已经看见最上面几个字。
资源效益最大化。
这几个字很整齐。
黑色。
没有一点犹豫。
我看着那一行。
忽然想起外婆喝汤时的手。
想起爷爷被叫去复看时嘴硬的样子。
想起邱老太太女儿问要不要很多钱。
这些人在纸上都没有名字。
他们只会被放进后面的分类里。
长期基础病老人。
普通病患家庭。
公益兜底对象。
我看着那些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妈妈察觉到。
我没有把纸挡住。
妈妈只是握住我的手。
力道很轻。
“看不下去就不看。”
我摇头。
“我要看。”
我要看清楚。
以后有人再拿更好听的话过来,我才能知道那层布下面是什么。
爸爸翻到第二张。
那里写着优先接入建议。
第一类是核心出资方家庭。
第二类是战略合作伙伴。
第三类是高净值康养客户。
后面才是公益筛选对象。
再后面是普通长期病例。
外婆没有名字。
爷爷没有名字。
邱老太太也没有名字。
可我知道,他们都在那里。
在很靠后的位置。
在随时可以被一句资源有限推走的位置。
我忽然开口。
“名单上没有外婆。”
妈妈的眼睛一下红了。
爸爸翻纸的手停住。
桌边没有人说话。
贺先生皱眉。
“小朋友,这不是个人名单。”
我抬头看他。
“所以更可怕。”
贺先生被堵住。
我说得不重。
我也没有哭。
可这比哭更让人难接。
因为那叠纸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具体老人。
它排掉的是一类人。
排得干干净净。
连道歉对象都不用写。
爸爸把那张纸抽出来。
“贺总。”
“你听见了?”
贺先生说:
“沈总,你不能让孩子用情绪判断一个复杂项目。”
爸爸说:
“她看到人。”
“你看到项目。”
“这就是差别。”
承办方负责人试图插话。
“沈总,我们真没有排斥普通家庭的意思。”
顾叙抬头。
“那为什么普通长期病例的接入条件最苛刻?”
负责人说:
“因为他们风险高。”
顾叙问:
“风险高,所以更后?”
负责人停住。
顾叙继续说:
“医学上风险高,需要更严谨的判断。”
“你们这里写的是更后接入。”
“这是两个意思。”
贺先生冷声说:
“顾先生,别把商业模型说成害人。”
顾叙说:
“别把害人的模型说成商业。”
这句落下,主桌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爸爸没有让他们吵下去。
他翻到出资结构那一张。
上面有几家机构。
其中一家,曾经参与压掉闻绍恒旧项目的合作评估。
顾叙看见那个名字,眼神顿住。
我也看见他停住。
我没有问。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爸爸把那一张也抽出来。
“这几家出资方,今晚都在?”
负责人迟疑。
爸爸看向贺先生。
“在不在?”
贺先生说:
“有些在。”
“有些只是意向。”
爸爸说:
“请他们过来。”
贺先生压着火。
“沈总,你这是要把公益晚宴搅黄?”
爸爸把纸放回桌上。
“是你们把公益晚宴做成提前分座。”
“我只是让桌下的东西摆出来。”
远处主持人终于察觉这边不对。
音乐慢慢停下。
宴会厅里出现一段很尴尬的空白。
很多人看过来。
妈妈把我带到自己身侧。
我低头问:
“要不要先出去?”
我看着桌上的纸。
我其实想出去。
这里的灯太亮。
每个人都看起来太体面。
我也想回医院。
外婆这个时候可能又醒了一次。
爷爷也许正在家里抱怨复看麻烦。
那边有药味和汤味。
这里有花香和酒气。
我更想待在那边。
那边的人说话不好听也没关系。
爷爷会嫌麻烦。
外婆会问我吃没吃饭。
邱老太太的女儿会把收费单攥皱。
至少那些话都落在人身上。
这里的话太光滑。
滑到抓不住一个具体的人。
我把口袋里的纸巾摸了一下。
没有递出去。
我不是身体冷。
我是看见那张纸以后,胸口一直发硬。
可那张纸上没有外婆。
如果我走了,外婆还是不在。
邱老太太也不在。
我摇头。
“我不走。”
妈妈没有再劝。
妈妈只是把我的手握住。
爸爸拿起那叠纸。
他没有摔。
也没有撕。
他把它们一张一张铺到主桌中央。
优先接入建议。
客户分类。
未来权益预留。
出资结构。
公益兜底安排。
每一张都摊开。
每一张都让在场的人能看见标题。
贺先生终于站起来。
“沈砚之。”
爸爸看着他。
“现在开始。”
“谁说这是误会,谁先读一遍。”
他把第一张纸推过去。
“从资源效益最大化开始读。”
贺先生没有接。
我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我突然明白,爸爸没有掀桌。
他只是掀开了他们最怕被人读出来的东西。
那张名单还在桌上。
外婆不在。
我把那几个靠后的分类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清楚:表上没写外婆,却处处都是外婆。
所以今晚,谁都别想轻轻把它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