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先生没有接那张纸。
他的手停在桌边。
宴会厅里的灯很亮。
桌面上摊着五张资料。
优先接入建议。
客户分类。
未来权益预留。
出资结构。
公益兜底安排。
每个标题都很体面。
可我看见那些标题后,胸口一直发硬。
爸爸没有提高声音。
他把第一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读。”
贺先生看着他。
“沈总,你今天非要这样?”
爸爸说:
“你们敢写,就该敢读。”
承办方负责人终于收起笑。
“这份资料还没正式通过。”
爸爸看向他。
“没通过,就能先找钱?”
负责人顿住。
顾叙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刚收到的补充文件。
“三家机构已经收到预沟通版本。”
“两家给过回执。”
“一家把权益预留改成了优先席位建议。”
贺先生脸色一变。
“顾先生,你从哪里拿到的?”
顾叙说:
“你们发出去的。”
“内容从你们那边发出。”
爸爸把第二张纸抽出来。
“这里写核心出资方家庭。”
“这里写战略合作伙伴。”
“这里写高净值康养客户。”
他一行一行点过去。
“普通长期病例在后面。”
“公益兜底在最后。”
“你们打算让谁来读给病房里的老人听?”
主桌旁边没人接话。
远处有人举着酒杯,手停在半空。
主持人也停了。
台上大屏还停在一张老人笑着散步的照片。
照片里阳光很好。
桌上的纸却很冷。
一个出资方代表走过来。
他年纪不大,西装袖口压得很平。
“沈总,我们只是希望项目能持续。”
爸爸看着他。
“持续靠排掉谁?”
对方说:
“资源总有边界。”
顾叙接上:
“医学判断也有边界。”
“所以更不能提前把边界交给出资方写。”
对方皱眉。
“顾先生,这不是技术讨论。”
顾叙说:
“它会毁掉技术讨论。”
“研究还没成熟,临床还没完成,医生还没定规则,你们已经给未来入口排座。”
“到时候医生说不能用,谁来挡你的客户?”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爸爸把出资结构那张纸摊在中间。
“澄安资本。”
“耀禾康养。”
“瑞衡基金。”
他每念一个名字,桌边就有人移开目光。
“今晚在场的,请过来。”
贺先生沉声说:
“沈总,你要把场子做绝?”
爸爸看着他。
“是你们先把病床做成席位。”
这一下,连旁边几个本来想打圆场的人都闭了嘴。
我坐在妈妈身边。
我看着爸爸的背。
他没有砸东西。
没有让人围住谁。
也没有说漂亮话。
他只是把别人藏在桌下的纸,一张张摊到灯下。
妈妈低头问我:
“还撑得住吗?”
我点头。
我把纸巾攥在口袋里。
没有拿出来。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侧桌走过来。
顾叙看到他,眉头动了一下。
男人先看爸爸。
又看顾叙。
“旧项目的事,不适合在这里说。”
我听到旧项目三个字,抬起眼。
顾叙问:
“谭总也在?”
男人说:
“只是来参加晚宴。”
顾叙把手机里另一份文件调出来。
“闻绍恒三年前那份申请,被贵方评估为商业回报不足。”
“同一批评估意见里,还建议暂停组合干预方向。”
谭总的脸色沉下去。
爸爸看向顾叙。
“和我们现在查的方向有关?”
顾叙说:
“有关。”
“而且很近。”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一紧。
系统没有出声。
可我已经知道,今晚这张名单背后不只是未来分配。
还有一条早就被人按下去的路。
爸爸把那份旧评估文件也接过来。
他没有当场念。
只把它压在出资结构上面。
“好。”
“今晚先从这张名单开始。”
“明天再谈谁按住了旧申请。”
贺先生脸色难看。
爸爸看着在场几家机构的人。
“现在。”
“谁认为这只是误会,谁先把资源效益最大化下面那几行读出来。”
没人动。
一个刚才在台上举牌捐款的女董事放下酒杯。
我姓孟。
刚捐了一笔老人照护基金。
我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公益兜底安排。
看了不到半分钟,我抬头问承办方负责人:
“我捐的钱在这里?”
负责人额角已经有汗。
“孟董,这个还没正式执行。”
孟董问:
“那为什么有分配比例?”
负责人没能答出来。
孟董拿出手机。
“暂停划款。”
我对电话那头说:
“等我看完材料再说。”
承办方负责人立刻急了。
“孟董,您别被误导。”
孟董看他。
“我只看你们自己的字。”
孟董没有提高声音。
却让旁边几个捐赠人都低头去看桌面。
有人把刚才签过的捐赠确认书拿了回来。
也有人当场给秘书发消息,让今晚的后续款项先等一等。
有一位老人家属基金的理事也站了起来。
他把眼镜戴上,拿起公益兜底安排。
“普通长期病例,低比例。”
“公益对象,延期评估。”
“这两项是什么意思?”
负责人说:
“那是测算。”
理事把纸放回桌上。
“测算谁等在后面?”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进胸前口袋。
“我家基金会去年还接过两个长期照护家庭。”
“你们要是把他们排成延期评估,明天我就把名字报给他们家属。”
没人接。
贺先生的脸彻底沉下去。
“沈总,你把大家带偏了。”
爸爸说:
“我只把纸拿出来。”
“字是你们的。”
顾叙把旧评估文件里的一段调出来。
“这里还有一件事。”
“组合干预方向被暂停后,半年内,澄安参与的另一个康养项目用了相近宣传口径。”
谭总立刻开口:
“宣传和研究不是一回事。”
顾叙看他。
“所以要查清楚。”
“当年到底是研究不行。”
“还是有人觉得它不好卖。”
不好卖。
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
外婆坐起七分钟不好卖。
爷爷按时吃药不好卖。
邱老太太女儿把材料按日期排好,也不好卖。
可这些才是真正会救人的东西。
我看着那一桌安静的人。
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沈家的力量不在车和房子,也不在灯和酒杯。
它有时候是一只手。
在别人装作没看见的时候,把纸按在桌上。
不让人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