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声音不高。
病房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妈妈正在放保温杯。
爸爸刚把外套搭到椅背上。
顾叙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出去。
我站在床边。
手里攥着那张纸巾。
外婆看着我。
“过来。”
我走过去。
外婆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手背还有针眼。
我小心握住。
外婆摸了摸我的手指。
“不冷了。”
我点头。
“不冷。”
外婆看我眼底。
“那就是累。”
我想说没有。
话到嘴边,我看见妈妈站在床尾。
妈妈没有拦。
也没有替我答。
我只看着外婆。
我低声说:
“有一点。”
外婆轻轻拍我的手背。
“一点是多少?”
我答不上来。
外婆笑了一下。
笑得很慢。
“你以为我老了,就看不出来?”
“人累不累,眼睛先知道。”
我坐到床边的小椅子上。
“外婆,我没乱来。”
外婆说:
“我没说你乱来。”
“我问你累不累。”
我低下头。
我想告诉外婆,那道声音回来了。
想告诉我,自己换过一次窗口。
也想告诉我,刚才又付了一次代价。
可这些话在喉间停住。
系统没有出声。
但我知道不能说。
我只能换成另一种说法。
“我想早点准备。”
“不要每次都等你们难受了,才去找医生。”
外婆看着我。
“你说的你们,是谁?”
我说:
“你。”
“外公。”
“爷爷奶奶。”
“爸爸妈妈。”
我停了一下。
又说:
“还有别人。”
外婆听不懂后面那一层。
可我听懂前面。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才多大。”
我没有接这句。
我只是说:
“我知道我看不了全部。”
“所以现在让医生看。”
“让爸爸妈妈看。”
“让顾叙和舅舅们看。”
外婆看向妈妈。
妈妈点头。
“她没有一个人做。”
“我们看着。”
外婆这才又看我。
“看着也会累。”
“心里装太多人,会把自己压矮。”
我小声说:
“我已经长不高了吗?”
外婆被她逗笑。
病房里也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外婆又认真起来。
“能长。”
“所以别急着把自己当大人用。”
我鼻尖酸了一下。
我把脸低下去。
外婆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想早一点准备,是好事。”
“可早一点准备,不是把自己赔进去。”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巾在我掌心里皱成一团。
我差点开口。
差一点。
我想说外婆,你坐起来那七分钟不是白来的。
我想说外婆,我其实也会疼。
我还想说外婆,我怕有一天轮到妈妈。
可这些话每一句都卡在喉咙里。
我只能把纸巾从口袋里拿出来。
摊在膝上。
外婆看见那张纸。
“这是做什么的?”
我说:
“我不舒服的时候给妈妈看。”
外婆点点头。
“这个好。”
“比嘴硬好。”
妈妈站在床尾,眼睛又红了。
外婆看向我。
“你也有吗?”
妈妈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那张。
外婆笑了。
“那我也要一张。”
我愣住。
外婆说:
“我以后哪里不舒服,说不出口,也给你们看。”
妈妈立刻抽了一张纸巾,折好,放到外婆床边的小盒里。
外婆伸手拍了拍盒子。
“这下公平。”
我看着那个小盒。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被单独放在秘密里。
我们都在想办法把说不出口的东西,变成能递出去的东西。
妈妈往前走了半步。
爸爸也看向我。
我把那口气咽回去。
“我知道。”
外婆没有拆穿。
外婆只是把我的手拉到被子上。
“知道就好。”
“外婆今天能坐一会儿。”
“能喝半碗汤。”
“这已经很好了。”
我摇头。
“还不够。”
外婆说:
“人活着,本来就老觉得不够。”
“饭还想多吃一口。”
“路还想多走一步。”
“孩子还想多看几年。”
外婆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可你不能为了这几年,把自己弄坏。”
外婆看着我。
外婆的眼睛浑浊了些。
可她看人的时候,还是像以前一样准。
她不是不知道我在藏。
她只是没有追着问。
顾叙悄悄退出病房。
爸爸也把门带上了一点。
妈妈留在床尾。
我没有靠近。
外婆又问:
“今晚吃饭了吗?”
我说:
“吃了一点。”
外婆皱眉。
“一点不算。”
妈妈立刻说:
“我去拿。”
我刚想说不用。
外婆先看我。
“你刚答应外婆,不把自己赔进去。”
我只好闭嘴。
妈妈出去拿饭。
病房里只剩外婆和我。
外婆把手放在她头顶。
“慢慢来。”
“路要修。”
“人也要吃饭。”
我低着头。
我差点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最后只把脸靠在外婆手边。
“外婆。”
“我会慢一点。”
外婆说:
“这才乖。”
妈妈把饭端回来时,外婆还看着我。
“再吃两口。”
我看向妈妈。
妈妈把勺子递给我。
“外婆看着呢。”
我只好接过。
我又吃了几口。
胃里不再空。
外婆又看向妈妈。
“你也坐。”
妈妈说:
“我不饿。”
外婆抬了抬下巴。
“你女儿刚才怎么被我管的,你没看见?”
妈妈被堵住,只好在旁边坐下。
爸爸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他本来想说电话的事。
看见外婆看着妈妈吃饭,又把话咽回去。
外婆看他。
“你也别站着。”
爸爸停了一下。
“我刚吃过。”
外婆说:
“吃过就喝水。”
爸爸把水杯放到唇边,真喝了两口。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
我忍住了。
外婆把他们一个一个叫回饭桌边,好像这里不是病房。
好像我仍然能坐在家里的圆桌旁,谁没吃饭,谁喝水少,我都看得见。
妈妈低头扒了两口饭。
爸爸站在一边喝水。
我也把勺子又伸进碗里。
外婆满意了。
“这才像话。”
我伸手摸床边的小盒子。
妈妈赶紧把折好的纸巾递过去。
外婆把纸巾拿在手里看了看。
“以后这个盒子放三张。”
“一张给我。”
“一张给知意。”
“一张给她妈妈。”
爸爸问:
“我呢?”
外婆看他一眼。
“你们男人先学会喝水。”
病房里又轻轻笑了一下。
外婆这才满意。
“你看。”
“人要吃饭。”
“不吃饭,什么路都走不动。”
我点头。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