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端着饭回来时,我已经把纸巾展开了。
纸上被攥出很多折痕。
我把纸铺在膝上。
像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也铺开。
外婆看见了,却没有问。
妈妈把小碗放到桌上。
“先吃。”
我拿起勺子。
米饭配着清淡的菜。
我吃得很慢。
外婆一直看着我。
吃完半碗,外婆才满意一点。
“还行。”
“没糊弄我。”
我把碗放下。
“没有。”
妈妈收走碗。
爸爸在门外接电话。
顾叙去了小厅查旧资料。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又想起外婆刚才那句别把自己赔进去。
我真的差点说了。
说我已经换过一次。
说我手冷不是普通不舒服。
说那道冷声每次出现,都把我往一个更窄的地方推。
系统在这时响起。
【核心秘密禁止直接泄露。】
【违规后果:已触发改变可能回退。】
【提醒:可通过现实行动间接承接。】
我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水面晃了一下。
我没有再往下说。
妈妈把碗放回桌上。
“哪里不能说?”
妈妈看着我。
系统没有再给提示。
我试着把话拆小。
“来源不能说。”
“结果能说。”
“我冷的时候能说。”
“我吃不下的时候也能说。”
妈妈慢慢点头。
“那就先说这些。”
爸爸推门进来时,正好听见后半句。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
外婆看见他,朝椅子点了一下。
“进来坐。”
爸爸把电话按灭,走到床边。
“南州那边回消息了。”
“旧资料还在。”
“但对方要求先由医院发函。”
外婆听不懂全部。
我只问:
“是救人的事?”
我点头。
“是。”
外婆说:
“那就按救人的规矩办。”
“不能因为急,就把规矩踩坏。”
爸爸看了我一眼。
“听见了?”
我嗯了一声。
我拿起自己的小本子,在空白处分了三格。
能说。
不能说。
能做。
我在第一格写下手冷、吃饭、睡觉。
在第二格只画了一个小叉。
在第三格写下医院函、旧资料、请医生。
妈妈坐到我身边。
“这张可以给我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把本子推过去。
妈妈看完,没有问那个小叉。
我只指着第一格。
“手冷这项,不能等我发现。”
我说:
“我会递纸巾。”
爸爸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他把本子还给我。
“第三格交给我们。”
“第一格你自己负责。”
“第二格谁都不逼你。”
我抬头看他。
爸爸没有问我那个叉是什么意思。
也没有把我抱起来说算了。
他只是把能做的那一格接过去。
这比安慰有用。
爸爸又问妈妈:
“今晚谁守前半夜?”
妈妈说:
“我。”
我马上抬头。
妈妈看着我。
“我守到十二点。”
“十二点以后换你爸爸。”
“你睡觉。”
我想说自己也可以守。
外婆先开口:
“她睡。”
爸爸把手机闹钟调好。
“十二点我来。”
我看着那只手机,终于没有再争。
我握住杯子。
杯里的水还温着。
我没有抬头。
外婆问:
“又不舒服?”
我摇头。
“没有。”
我停了一下。
又改口。
“不是身体。”
妈妈立刻看我。
我把水杯放下。
“我就是想说很多事。”
“但不能直接说。”
外婆没有追问。
我只是点头。
“那就挑能说的说。”
外婆看着我。
外婆说:
“人这一辈子,哪能什么都说清楚。”
“有些话说不了,就做给人看。”
我眼睛一热。
系统给我的限制忽然变得没那么尖。
不能说出口。
那就做给人看。
我可以让医生看见记录。
让爸爸看见表。
让妈妈看见纸巾。
让外婆看见我真的吃饭。
我低声说:
“我以后会更早准备。”
“不会只等医生说尽量。”
外婆说:
“好。”
“但你也要让别人准备你。”
我没听懂。
外婆慢慢解释:
“你想照顾我们。”
“我们也想照顾你。”
“你不能只把我们放进本子。”
“你自己也要进去。”
我看向妈妈。
妈妈眼眶已经红了。
我把自己的口袋拍了拍。
里面也有一张折好的纸巾。
我点头。
“我进去了。”
“妈妈让我填了。”
外婆这才放心。
晚些时候,外婆又睡下。
我从病房出来。
走廊里没有几个人。
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八岁的身体。
短短的个子。
眼底却有一圈浅青。
顾叙从小厅出来,手里夹着旧资料袋。
他看见我站在窗边,脚步放轻了些。
“南州那边要明天上午十点视频。”
我回头。
“他愿意看了?”
顾叙说:
“只愿意先看封存清单。”
“闻绍恒会陪着。”
“你爸爸也会在。”
我问:
“我能在吗?”
顾叙没有马上答。
妈妈也从病房里出来。
妈妈听见了,先看我。
我很快补了一句:
“我不说不能说的。”
“我只听。”
妈妈走到我身边,给我拢了拢外套。
“明天看你睡了多久。”
“够了再听。”
我没有讨价还价。
“好。”
我说完,自己又把纸巾摸出来,确认还在口袋里。
我第一次对系统有了很清楚的不满。
不是因为它给得少。
也不是因为它要代价。
是因为它给了我一条路,又让我不能把路的来源说出口。
我不能让外婆知道自己付了什么。
不能让妈妈知道那道冷声。
不能让爸爸把所有风险都挡在前面。
我只能把真话拆成很多小块。
记录表。
纸巾。
病区。
会诊。
旧申请。
每一块都是真的。
每一块又都不是全部。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
我没有打扰她。
妈妈只是把一件薄外套披到我肩上。
我转头。
灯光落在妈妈鬓边。
我本来想说谢谢。
却看见一根白发。
很细。
夹在黑发里。
我伸手。
手停在半空。
妈妈问:
“怎么了?”
我慢慢把手放下。
“没事。”
妈妈看我。
我立刻改口。
“我能说的没事。”
妈妈没有笑。
妈妈只是把外套给我拉好。
“那就先不说。”
我看着妈妈鬓边那根白发。
我把能说的词在心里排了一遍,最后只剩动作。能做给他们看,也算一种回答。
我忽然觉得,今晚差点说出口的东西,又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