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白发很细。
我一直看着。
妈妈被她看得低头摸了摸头发。
“有东西?”
我摇头。
“没有。”
我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妈妈也停住。
母女俩都想起刚才那句不能说没事。
我只好重新说:
“有一根白头发。”
妈妈的手指顿住。
我摸到鬓边,又很快放下。
“正常。”
我没有接正常。
我想起三年前。
爸爸在南苑书房拔掉白发。
那时我看见时间落到爸爸身上。
现在这根白发落到妈妈鬓边。
轻得像一缕细白的光,我却觉得手指发紧。
我只觉得手指发紧。
妈妈看我的样子,反而先笑了一下。
“别这样。”
“妈妈又不是一夜老了。”
我抿着嘴。
“我不想拔。”
妈妈愣了愣。
“为什么?”
我说:
“拔了也还会长。”
这次轮到妈妈说不出话。
我把手从鬓边放下来。
那根白发没有被藏进发间。
也没有被拔掉。
它就明晃晃留在那里。
妈妈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妈妈以后不躲。”
我抬头。
妈妈笑得很浅。
“你看见了,就提醒我睡觉。”
“提醒我吃饭。”
“也提醒我别总说没事。”
我认真点头。
“我会记。”
爸爸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听见最后一句,目光落到妈妈鬓边。
他也看见了那根白发。
他的手动了一下。
最后只把手里的热水递给妈妈。
“喝点。”
妈妈接过杯子。
“你也看见了?”
爸爸说:
“看见了。”
妈妈问:
“不好看?”
爸爸说:
“不丑。”
“就是该睡觉了。”
我看向爸爸。
爸爸把另一杯水递给我。
“你也一样。”
我接过。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自己被哄。
爸爸和妈妈都站在我面前。
他们也会累。
也会老。
也会需要别人把水递到手里。
妈妈把我拉到身边。
“那就不拔。”
“留着。”
“让你监督我睡觉。”
我点头。
“你今天也要填表。”
妈妈说:
“填。”
“睡眠那一栏,你别写得太凶。”
我说:
“我照实写。”
妈妈轻轻叹气。
“行。”
“照实写。”
我们回到陪护间。
妈妈本来想坐到病房去。
我把毯子递给妈妈。
“你睡半小时。”
妈妈看了一眼病房门。
“外婆醒了怎么办?”
我说:
“护士会叫。”
“我也在。”
妈妈想说你也睡。
可我已经把毯子放到我膝上。
妈妈只好坐下。
我靠在陪护椅上,很快闭上眼。
灯光落在我脸上。
眼下有浅浅的青。
鬓边那根白发还在。
我站在旁边。
我伸手想碰。
手到半空,又停住。
这不是一根能拔掉的东西。
它是妈妈这些年熬夜、担心、奔波、陪护留下来的。
拔了就像假装没看见。
我不想假装。
护士轻轻推门进来,来确认外婆夜间用药。
我立刻竖起手指。
护士看见妈妈睡着,脚步也放轻了。
我把药核对完,低声问:
“沈太太睡多久了?”
我看了一眼表。
“十二分钟。”
护士笑了笑。
“那让她再睡会儿。”
我点头。
我把妈妈的手机调成震动,又把病房门开了一条小缝。
这样外婆那边有动静,我能先听见。
护士出去后,外婆在床上轻轻咳了一声。
我马上站起来。
外婆睁开眼,看见我。
“你妈睡了?”
我点头。
“在睡。”
外婆说:
“那别叫。”
“我喝口水就行。”
我端起床头的小杯子,插好吸管。
外婆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你也坐。”
我说:
“我坐着。”
我把杯子放回去,又回到陪护间的小凳子上。
这十几分钟里,我没有救谁。
只是让妈妈多睡一会儿。
让外婆喝两口水。
让护士少说两句话。
可这些事落在纸上,也很重。
爸爸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值守表。
他把表放到小桌上。
“今晚我守后半夜。”
妈妈睁开眼。
“我可以。”
我立刻把记录表举起来。
“你刚才才睡了十二分钟。”
爸爸接过我的话。
“剩下的算我的。”
妈妈看着他们父女俩,一时没说话。
外婆在病房里轻声咳了一下。
妈妈下意识要起身。
我先站起来。
“我去看。”
我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妈妈。
“你坐着。”
妈妈慢慢坐回去。
这一步很小。
可我知道,妈妈愿意坐回去,也是在把自己放进记录表。
我进病房看了一眼。
外婆只是翻身。
我把被角掖好,又退出来。
爸爸已经把值守表贴在门边。
前半夜。
后半夜。
饮水。
手冷。
用药。
每一格都有人。
我看完,心口那点发硬的地方松了一点。
病房里,外婆翻了个身。
我立刻看过去。
外婆没有醒。
妈妈却醒了。
我第一反应是问:
“你外婆不舒服?”
我说:
“没有。”
妈妈又问:
“你冷不冷?”
我摇头。
“不冷。”
妈妈看了我的手。
我主动把手伸过去。
掌心是暖的。
妈妈这才放心。
我揉了揉眉心。
“我是不是睡着了?”
“睡了十分钟。”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
“我再去看看外婆。”
我把毯子按住。
“再睡二十分钟。”
妈妈看着我。
我说:
“你答应填表。”
“睡眠不够,要补。”
妈妈被她堵住。
我重新靠回去。
“好。”
“听你的。”
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我把妈妈那张记录表拿出来。
今天睡眠。
碎片补眠十分钟。
还需二十分钟。
写完以后,系统冷声响起。
【下一次生命窗口预估条件更新。】
【可用次数受限。】
【建议绑定当前最高紧急目标。】
【代价:上调。】
我看着那几行。
妈妈就在我身边睡着。
外婆在病房里。
爷爷明天还要看检查结果。
外公还没纳入完整记录。
邱老太太也在留观。
这些人都在我心里。
系统却只给一条最紧急目标。
我没有立刻问。
我看着妈妈鬓边的白发。
过了很久,我在心里说:
不够。
系统没有回应。
我又说了一遍。
不够。
我把毯子往妈妈肩上又拉了一点,没碰那根白发。碰掉一根,没有用。
我把记录表翻到今天,先写睡眠,再写外婆饮水。
我想留下的人,比系统允许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