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外婆喝了半碗汤。
汤是妈妈亲手盛的。
医生说可以少量喝。
外婆就一口一口慢慢喝。
我坐在床边。
我没有催。
也没有一直问好不好喝。
外婆喝完以后,把碗放到床头。
“今天比昨天香。”
妈妈笑了。
“昨天也是这个汤。”
外婆说:
“那就是我今天嘴好。”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
却比昨夜实验室的灯更暖。
我把今天的记录写上。
喝汤半碗。
坐起十分钟。
精神较前日好。
写完,我又看了看外婆的手。
手还是瘦。
针眼还在。
可手指能轻轻搭在碗边。
这就是我抢回来的那一口气。
很小。
也很贵。
上午九点,邱老太太那边也传来消息。
留观后情况稳定。
医生调整了用药。
家属申请的公益支持已经进入复核。
顾叙把消息给我看。
我点头。
“她女儿喝水了吗?”
顾叙愣了一下。
“我问问。”
过了几分钟,他收到回复。
对方说喝了。
还吃了早饭。
我这才把那一项也记下。
妈妈看见我记这个,没有说多余的话。
只是把自己的记录表也递过来。
“我昨晚睡了五个半小时。”
我看了一眼。
“还差半小时。”
妈妈认了。
“中午补。”
爸爸从门口进来。
他手里拿着爷爷的复看安排。
“爷爷到了。”
“嘴上还在嫌麻烦。”
“人已经进检查室。”
我听完,终于松了一点。
半小时后,爷爷从检查室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外套。
一看见我,就先开口:
“你爸小题大做。”
我没有被他糊弄过去。
我走过去,仰头看他。
“医生怎么说?”
爷爷咳了一声。
“让按时吃药。”
我继续看。
爸爸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让一周后复查。”
爷爷瞪了他一眼。
我把本子打开。
“我记了。”
爷爷看见本子,马上收了声。
“记就记。”
“别告诉你奶奶我嫌麻烦。”
奶奶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妈妈接起,开了免提。
奶奶在那边问:
“他是不是又嫌麻烦?”
爷爷脸上一僵。
病房里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声比早上大些。
我把笑声也记在心里。
爷爷能嫌麻烦。
奶奶能在电话那头拆台。
这些都是活着的人才会有的小事。
这一天好像都在往好处走。
外婆能喝汤。
邱老太太稳住。
爷爷来复看。
妈妈开始填表。
实验室亮着灯。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不是赢。
只是最坏的那口气,被往后推了一点。
下午,顾叙带我去看实验室。
玻璃里面,第一批资料还在核对。
红色筐里的袋子没有减少。
新增了一张说明。
授权待补。
不得使用。
我看着那几个字。
“这样会慢。”
顾叙说:
“会。”
“但这样才不会错。”
我点头。
我没有急。
以前我总等系统开门。
现在我开始等现实自己给答案。
答案很慢。
慢得让人着急。
可它一旦走出来,就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用。
实验室负责人走过来。
“旧研究者愿意明天视频。”
“但他说只谈资料,不谈合作。”
顾叙说:
“可以。”
“先让他看我们怎么保存资料。”
负责人点头离开。
我问:
“他会不会不相信我们?”
顾叙说:
“会。”
“所以先让他不信。”
我抬头。
顾叙说:
“他不信,才会查得细。”
“查得细,这条路以后才不容易被人拿走。”
我想了想,点头。
“那就让他查。”
玻璃里面,一个研究员把红色筐又搬到更显眼的位置。
旁边贴了第二张纸。
授权补齐前,任何人不得调阅。
我看见那行字,心里又稳了一点。
我现在还救不了很多人。
但至少有些手被拦住了。
我站在玻璃外。
里面的灯亮着。
没有一点热闹。
只有人低头做事。
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把我推到前面。
没有人说这一定会成功。
它只是开始做。
晚上回南苑时,天已经黑了。
妈妈给我盖毯子。
爸爸在书房看新的预算。
知行发来记录格式修改。
知礼发来家属端的简化版本。
爷爷奶奶在老宅按时吃药。
外公发来一张晚饭照片。
外婆睡前又喝了几口水。
邱老太太的女儿也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母亲今晚睡得比昨天稳。
还说自己终于回家洗了个澡。
消息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旧水杯。
杯口缺了一小块。
我看了很久。
我没有回很多字。
只让顾叙转一句。
明天带上那只杯子。
老人认东西。
顾叙看着我。
“这个也记?”
我说:
“记。”
“能让人安心的东西,也要记。”
我把旧水杯也记进家属记录。
旁边又加了一句。
明天带来。
我把这项圈住。
怕明天忘。
我记住。
妈妈在旁边听见,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这一次,我没有躲。
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进来。
没有一条惊天动地。
可我全都看了。
我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放回心里。
这一次,我没有只看病床。
也没有只看系统。
我看见了汤碗。
药盒。
记录表。
红色筐。
实验室的灯。
还有妈妈口袋里的纸巾。
系统在这时响起。
【阶段目标更新。】
【现实路径完成第一次有效验证后,第三项上限突破权限开启。】
【当前进度不足。】
【请继续推进。】
我看着提示。
没有问还要多久。
我知道还要很久。
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只抢回一口气。
一口气不够。
可一口气能让外婆喝完半碗汤。
能让邱老太太等到医生。
能让爷爷坐进检查室。
能让实验室的第一盏灯亮起来。
我把毯子拉到胸口。
妈妈问:
“冷?”
我摇头。
“不冷。”
我停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妈妈摸到我的掌心是暖的。
这才放心。
我看向书房方向。
爸爸还在看预算。
我又看向窗外。
南苑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想留下的人,都还在这些灯里。
我不能只赢一次。
我把外婆喝剩的碗送回托盘,汤底还留着一点温热。
我把托盘放稳,才回到毯子里。
我要让他们以后一次次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