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比闹钟醒得早。
窗帘还没完全拉开,南苑的院子灰蒙蒙的。
我先看了一眼床头的小表。
六点二十七。
视频约在八点半。
红筐也会在今天第一次打开。
我翻身下床,刚把拖鞋套上,门就被敲了两下。
“知意。”
妈妈的声音在外面。
我把门打开。
她穿着浅色针织衫,头发挽得很低,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里有半杯热牛奶,一小碗粥,还有测温笔。
我看着那支测温笔,脚步停住。
“妈妈,我先去医院。”
她没有让开。
“先吃。”
“红筐今天要开。”
“我知道。”
妈妈把托盘放在小桌上,又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吃完,手不凉,才能听。”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不算冷。
可妈妈已经把测温笔拿起来,对着我额头轻轻按了一下。
滴的一声。
她看了数字,又把牛奶往我面前推。
“喝。”
我坐下。
勺子碰到碗边,声音很轻。
我吃得不慢。
可妈妈一直坐在对面,没有催,也没有问我昨晚有没有又偷偷想系统的事。
她只看我把粥吃完。
牛奶剩最后两口时,爸爸从书房出来。
他已经换好衣服,袖口扣得整齐。
我看见他鬓边那根白发还在。
他没有遮。
我也没有再看第二眼。
妈妈把纸巾盒往我旁边推了一下。
这是我们说好的暗号。
不能说的事不用说。
但不能说“没事”。
我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回托盘。
“现在可以去了吗?”
妈妈拿起我的手,摸了摸手心。
“可以。”
她顿了顿。
“但今天你只听。”
“不能抢话,不能替医生下判断。”
我点头。
“我知道。”
爸爸走到门口,低声说:
“车在下面。”
我们到医院时,八点还差十分钟。
实验室外的小隔间已经有人守着。
门口多了一张长桌。
长桌上没有鲜花,也没有牌子。
只有几份文件,两个印泥盒,一只密封袋,还有那个红筐。
红筐比我想象里更旧。
塑料边角磨得发白,封条贴了两层。
最上面的封条上写着日期。
字有点偏。
我看着那个日期停了两秒,又把目光挪开。
顾叙站在桌边。
知行哥哥在旁边核对人员名单。
闻绍恒来得更早,手里拿着旧编号表,脸色不太好。
秦主任最后到。
他穿着白大褂,袖口没有一点褶子。
进门以后,他没先看爸爸,也没问沈家准备投多少钱。
他伸手点了点红筐。
“里面到底有什么?”
桌边的人都停了一下。
顾叙把第一份目录递过去。
“旧资料封存清单,医院函,家属说明,移交记录。”
“还有一部分旧编号,需要孟老师视频确认。”
秦主任没有接目录。
“谁封的?”
知行哥哥答:
“原始资料由二院档案室封存。”
“补充部分今天只做登记,不进任何私库。”
秦主任这才把目录拿过去。
他翻得很慢。
每翻一张,就看一眼旁边的封条。
知行哥哥把一台小打印机放到桌角。
打印机吐出第一张登记单。
纸刚出来,秦主任就拿手背压住。
“别急着签。”
知行哥哥停下。
秦主任指了指登记单最下面。
“这里少了一个人。”
“谁?”
“家属说明的见证人。”
顾叙立刻去看旁边的表。
“已经通知护士长。”
“到了再开。”
秦主任把登记单推回去。
这一下,连剪刀都没有碰到红筐。
我听见自己呼吸慢了一点。
以前我最怕等。
现在我开始知道,有些等是在把人拽回来。
护士长两分钟后到。
她没有穿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家属说明我看过了。”
秦主任问:
“能听懂?”
护士长说:
“能听懂,但有两句太硬。”
“普通家属会以为签了就不能反悔。”
爸爸看向法务。
法务马上把那两句圈出来。
秦主任这才点头。
“改完再用。”
我站在妈妈身边,没有靠近桌子。
系统没有出声。
没有提示。
可我知道它在等。
我也在等。
屏幕亮起来时,孟砚青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比昨天更瘦。
眼镜压在鼻梁上,身后的书柜没有整理,几本旧夹子斜着放。
他看了一眼红筐,又看了一眼桌边的人。
“我先说清楚。”
顾叙把麦克风往前推了一点。
孟砚青没有寒暄。
“旧资料不能进任何人的私库。”
“也不能因为沈家的名字,就提前相信。”
“每一次打开、复核、摘录,都要有人签名。”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落在桌上。
爸爸没有皱眉。
他只看向法务。
法务把早就准备好的确认书递出来。
“补一份不得按出资优先使用,不得由出资方单独保管,不得将患者结果用于家族宣传。”
秦主任终于抬头。
“这份我也要签。”
爸爸说:
“可以。”
孟砚青看着那份确认书。
他没有立刻点头。
我知道他还不信。
这很好。
比他一上来就说“我愿意帮”要好。
因为这不是帮沈家。
这是在给外婆,给邱老太太,给后面还没出现的人,先把手从不该碰的地方推开。
我看见目录里有一栏空着。
失败记录。
那一栏后面没有编号。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妈妈的手按在我肩上。
我没有往前走。
我只开口问:
“如果有失败记录,是不是也要一起看?”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这句话的声音。
很轻。
也很普通。
像一个孩子听见大人说资料,随口问出来。
秦主任看向我。
他的目光停了两秒。
“要。”
他把目录转到自己面前,拿笔在空栏上写了四个字。
失败记录。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单独列出来。”
孟砚青也看着我。
屏幕里,他的眼睛有一点红。
他没问我为什么知道。
他只说:
“对。”
“错的也要看。”
妈妈按在我肩上的手松了一点。
爸爸把确认书递到秦主任面前。
秦主任签了名。
孟砚青在视频那头报出自己的编号。
知行哥哥把声音录入存档。
顾叙把红筐往桌子中央推了半寸。
没有人说开始。
秦主任拿起剪刀,剪开第一层封条。
塑料条断开的声音很脆。
我的手心一点点出汗。
孟砚青低下头,在自己那边打开一只旧硬盘盒。
屏幕晃了一下。
画面切到另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人年轻很多。
头发也比现在黑。
他站在一间很旧的实验室里,白大褂没有扣好,旁边堆着几只档案箱。
年轻的孟砚青看着镜头。
第一句话是:
“我当年不是败在药上。”
秦主任手里的剪刀停在红筐边。
我把那句话记住。
不是败在药上。
那是败在哪里?
妈妈低头看我。
“还听吗?”
我把手心在裙边擦了一下。
“听。”
“手呢?”
我摊开给她看。
她摸了摸,没再拦。
秦主任把剪刀放回桌上,没有急着剪第二层封条。
“先听这一段。”
屏幕里的年轻孟砚青低头翻记录夹。
他的手指很瘦,指甲边缘有墨痕。
他说:
“如果这段东西以后还能被拿出来,先查谁让它停的。”
红筐还没完全打开。
屋里已经没有人敢把它当成一筐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