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的孟砚青比现在年轻。
可他的眼睛已经很累。
镜头晃了两下,像是被人临时架在桌角。
后面有人走过。
脚步声很急。
年轻的孟砚青把一份记录夹按在桌上。
“如果以后有人重新看这份资料,先不要看结论。”
“先看停用原因。”
秦主任抬手。
“暂停。”
视频停在半截。
画面里那张记录夹只露出一角。
我看见上面有一串编号。
系统提示也在这个时候亮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很短的一行字。
旧编号匹配度上升。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可能就是门。
可门如果开错了,里面出来的未必是路。
我想起昨晚外婆喝汤。
半碗汤,她喝得那么慢。
她把碗放下的时候,还反过来问我有没有睡够。
这样的人,不该被我拿来赌。
邱老太太也不该。
她女儿昨天在走廊里蹲了那么久,站起来时膝盖都打晃。
如果我现在只看系统提示往前冲,那和晚宴上那些想排座次的人没有区别。
可秦主任没有让视频继续。
他把目录压在手边,问孟砚青:
“原始记录呢?”
孟砚青在屏幕那边沉默。
闻绍恒往前一步。
“秦主任,这组差异当年很关键,先听完也许更好判断。”
秦主任看都没看他。
“我不听后来人的故事。”
闻绍恒停住。
秦主任把笔放下。
“记录、试剂批次、用药顺序、停用原因、家属授权。”
“缺一样,这段视频只能当回忆。”
这句话很硬。
换成前几天,我可能会急。
外婆在病房里。
邱老太太也在等。
如果这串编号真的有用,多停一分钟都像是在浪费。
可我站在妈妈身边,忽然希望秦主任不要信。
不要信孟砚青。
也不要信沈家。
更不要信我。
因为我知道系统会给方向。
也知道方向有时候很像答案。
可病床上的人不是题。
错一步,外婆会被推下去。
邱老太太也会被推下去。
我把手往袖口里缩了一点。
妈妈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挪了挪。
秦主任继续问:
“当年资料是谁保管?”
孟砚青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一部分进了合作方档案室,一部分交给医院。”
“还有呢?”
“还有一部分在我这里。”
屋里没人动。
爸爸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知行哥哥停了敲键盘的手。
顾叙低声问:
“孟老师,为什么没有一起封存?”
孟砚青把眼镜戴回去。
“因为我当时不信他们会善后。”
他说得很慢。
“我也不信自己还能把这条路保住。”
秦主任问:
“所以你私自留了资料?”
孟砚青点头。
“是。”
这一个字落下来,比刚才那句不是败在药上更重。
他不是完美的人。
他手里的资料也不是干干净净从制度里走出来的东西。
可如果他当年没有留,今天我们可能连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秦主任在审查栏里写下三个字。
不可信。
不是拒绝。
是先把它放到不可信的位置。
我看着那三个字,反而松了一口气。
妈妈低声问我:
“能听懂吗?”
我点头。
“他不是说资料没用。”
“嗯。”
“他是说,不能先把它当真。”
妈妈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那就先别急。”
我嗯了一声。
这句话很轻。
可我说出口以后,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下去一点。
孟砚青也看见了。
他没有生气。
只说:
“应该这么写。”
爸爸转头吩咐梁铮。
“去取补充封存箱。”
梁铮立刻出去。
爸爸又看向法务。
“今天取出来的东西,先过医院登记。”
“沈家不碰原件。”
法务点头。
顾叙把医院函重新放到秦主任面前。
“补充部分如果能对上,先列待核,不写发现。”
秦主任说:
“再加一条。”
“谁解释,谁不能单独签。”
闻绍恒听懂了。
他没有再往前。
“我可以只做技术说明。”
“说明也要留底。”
“可以。”
屏幕里,孟砚青把一只旧硬盘盒推到镜头前。
盒子边缘贴着胶带。
胶带黄了。
上面有手写日期。
我看见那日期,忽然想到外婆昨晚喝汤时的手。
一只手能端住碗,已经很不容易。
一份旧资料能留到今天,也不容易。
可不容易不等于可信。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秦主任替我说了。
“孟老师,你当年留资料的动机我理解。”
“但理解不等于采信。”
孟砚青看着他。
过了几秒,点头。
“我接受。”
梁铮回来时,身后跟着医院档案室的人。
他们抬着一只灰色箱子。
箱子不大。
四角包着防撞条。
上面的封条换过一次。
档案室的人把箱子放到长桌另一头,先递交登记单。
秦主任没有让人马上开。
他先看外壳。
我也看见了。
箱子侧面贴着一串旧编号。
最后三位,是 417。
顾叙翻开邱老太太现用病历,指尖停在住院号旁边。
那里也有 417。
不是同一个编号。
可太近了。
近到屋里的人都没有急着说话。
秦主任把笔帽扣上。
“先登记。”
“再开箱。”
我把手从袖口里拿出来。
掌心已经有点热。
系统提示没有再亮。
我却第一次不希望它马上亮。
先让他们不信。
先让他们慢慢看。
明明可能救人。
我却希望他们别信我。
补充封存箱登记完,秦主任让档案室的人先念封条编号。
档案室的人念一串,知行哥哥复述一串。
复述到最后三位 417 时,顾叙抬头看了邱老太太的病历。
闻绍恒也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
秦主任没抬头。
“先别说。”
闻绍恒把话咽回去。
我也把刚冒出来的那个念头按回去。
先别说。
先让纸自己对上。
妈妈把我的袖口往下拉了拉。
“不急。”
我点头。
档案室的人把封条剪开一角,没有立刻掀盖。
秦主任让他们把剪下来的封条也放进密封袋。
这么小的一截东西,居然也要登记。
我看着那只袋子,心里那点急又往下压了一寸。
如果连断掉的封条都要留下,里面的每个错处也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