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太太的女儿没有忍住。
“秦主任,那现在能不能先试?”
她站在门口,包还挂在手腕上。
包带被她攥得变了形。
“我妈昨晚睡得不好。”
“医生说再拖下去,后面会更麻烦。”
“既然旧资料有用,能不能先用一点?”
她说到最后,声音压低了。
不是闹。
是怕。
我太知道这种怕了。
外婆就在走廊那头。
今天早上,她只比昨天多坐了几分钟。
我来之前,她还把汤勺放回碗里。
“别让医生等你。”
她这么说。
可她自己说完,手指在碗边停了好一会儿。
我看见了。
妈妈也看见了。
我们都没有拆穿她。
护工给她擦手时,她还说自己没事。
可我看见她靠回枕头以后,闭眼闭了很久。
等的人没有办法不急。
我也急。
可秦主任把那份旧资料合上。
“不能先试。”
邱老太太的女儿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
秦主任没有用一堆专业词压她。
他把两张纸摆到桌面上。
一张是旧资料。
一张是邱老太太今天早上的检查。
“你现在最怕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怕她撑不住。”
“我也怕。”
秦主任指了指旧资料里被圈出来的几行。
“所以更不能急着试。”
“最坏的结果不是没效果。”
“是她本来还能稳住,我们把她推下去。”
邱老太太的女儿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马上说话。
我看见她眼圈一下红了。
她把包带松开,又抓住。
“那你们沈家的人呢?”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她像是自己也知道说重了,肩膀缩了一下。
可话已经出来。
“沈老太太那边会不会先用?”
“你们是不是先保护自己人?”
妈妈的手按住我的后背。
我差点开口。
外婆也没有用。
我们没有抢。
系统也没有给我万能答案。
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妈妈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手里的水杯。
杯壁是温的。
纸巾暗号之外,她又给了我一个新提醒。
先喝水。
先别替医生下结论。
我低头喝了一口。
爸爸走到桌边。
他没有让梁铮把人请出去。
也没有摆沈家的身份。
他只把两份记录拿出来。
一份是外婆今天的治疗安排。
一份是邱老太太昨天的承接记录。
“你可以看。”
他的声音很平。
“我母亲这边,也不能绕过医生。”
“邱女士这边,也不能。”
邱老太太的女儿看着那两份记录。
她没有伸手。
爸爸把记录放在桌边。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请第三方医生一起看。”
“费用沈家出。”
“结论不由沈家写。”
这几句话比解释更有用。
她终于伸手,把记录拿起来。
手还在抖。
秦主任等她看了几行,才继续说:
“现在能做的是风险排除。”
“不是试药。”
“也不是抢快。”
她抬头。
“风险排除要多久?”
“先补两项检查。”
“最快今晚能有结果。”
“如果结果不合适呢?”
“按停。”
这两个字很冷。
也很清楚。
孟砚青在屏幕那头忽然开口。
“当年就是因为大家都想快,才让一条路死得更早。”
他的声音比刚才哑。
邱老太太的女儿看向屏幕。
“你们当年也有人等着救吗?”
孟砚青沉默了几秒。
“有。”
“救到了吗?”
屏幕里的他没有躲。
“有些没有。”
这一次,连闻绍恒都没有说话。
我握着水杯,指腹贴在杯壁上。
热意一点点传过来。
我不敢想“有些没有”里的人是谁。
也不敢想如果外婆也变成那样,我会不会还能站在这里听别人说先停。
秦主任把旧资料翻到最后几张。
“这里记录过一种反应。”
他把其中一行指给顾叙。
“现在看,很容易被误判成有效。”
顾叙接过纸,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短期指标回升,但后面掉得更厉害。”
“对。”
秦主任把纸转向邱老太太的女儿。
“如果你只看前半截,会觉得人好了一点。”
“但后半截没接住,人会更难受。”
她终于坐下。
椅子被她拉出一点声音。
她坐得很慢。
像是腿忽然没力气。
“那就查。”
她把包放到腿上。
“先查。”
秦主任点头,叫护士长进来。
护士长把检查单拿走。
邱老太太的女儿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回头看爸爸。
“刚才那句话,对不起。”
爸爸说:
“不用。”
她眼睛更红了。
“我是真的怕。”
爸爸低声道:
“我知道。”
她走了。
护士长跟出去。
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先去抽血。”
“抽完我带你去签补充说明。”
“字多,我给你念。”
邱老太太的女儿说了句谢谢。
声音已经哑了。
门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下红筐、旧资料、屏幕和我们这些还要继续等的人。
秦主任把那份不能用的资料单独放进透明袋。
标签上写了两个字。
危险。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里的水杯已经不热了。
系统提示在这时跳出来。
旧资料危险反应记录待核。
当前不建议任何窗口提前开启。
我把提示看完。
没有问能不能例外。
也没有问外婆怎么办。
我只把水杯放回桌上。
秦主任抬头看我。
“还听吗?”
妈妈也看我。
我点头。
“听。”
秦主任说:
“那就听难听的。”
我嗯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把手藏起来。
秦主任把下一张检查单推给顾叙。
“外婆那边也照这个原则。”
我马上抬头。
秦主任看着我。
“不是同一个病,不用同一套东西。”
“但规则一样。”
“有风险先说风险,不能为了让家属高兴先说好听的。”
我点头。
“我听得住。”
妈妈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爸爸没有说话。
秦主任把笔放下。
“你听得住,不代表你一个人听。”
他看向妈妈和爸爸。
“后面的说明,大人先听。”
“孩子可以在场,但不能当第一个接住的人。”
我想说我可以。
妈妈先开口。
“我们先听。”
她的声音很稳。
爸爸也说:
“按这个来。”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收回去。
水杯已经冷了。
妈妈换了一杯新的,放到我手边。
我没有再争。
我只是把那杯水握住。
难听的结果,我可以听。
但他们也在听。
这一次,不用我一个人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