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病房的呼叫铃响起来时,我正在看邱老太太的新检查申请。
纸角压在我手心下。
我刚把其中一项指标圈出来,护士已经从外婆病房里快步出来。
“沈夫人,老太太刚才说胸口闷。”
妈妈手里的杯子磕到桌沿。
水晃出来一点,洇在她指边。
爸爸先站起来。
“我过去。”
妈妈也跟着起身。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已经把那张检查申请抓起来。
左边是外婆病房。
右边是红筐旁的小隔间。
邱老太太的新检查还没回来。
外婆又出了状况。
两边都在等。
两边都不能说再等等。
秦主任从小隔间出来,把手套摘下。
“外婆那边先让值班医生处理。”
他看了顾叙一眼。
“邱老太太这边,新检查回来前不动。”
顾叙点头。
“我守这里。”
我往外婆病房走了两步。
脚底像踩在两块地砖中间。
再往前,邱老太太那边可能错过旧资料的第一轮核对。
退回来,外婆那边又在喘不过气。
系统提示在眼前跳出。
生命窗口可强行开启。
当前现实验证不足。
强行开启后,后续承接失败概率上升。
下一次代价同步上调。
我看见“强行开启”四个字,指腹一下按紧。
它没有安慰我。
它只把钥匙递到我面前,又把后面的账放在钥匙旁边。
我差一点就想点下去。
只抢一点也行。
只让外婆舒服一点也行。
只让邱老太太少等一晚也行。
提示下面的价格很快变了。
原来的数字被压下去。
新增两项扣除。
现实承接不足。
错误使用风险。
我呼吸停了一下。
这次已经贵到不能靠咬牙硬付。
再往下点,后面要开的门也会被我亲手关窄。
我的手从指尖开始冷。
冷意爬到手心时,我把手往袖口里藏。
袖口才盖到一半,妈妈已经走回来。
她没有问我看见了什么。
她只握住我的手。
“跟我来。”
“外婆那边……”
“医生在。”
妈妈的声音很轻。
手却没有松。
她把我带进旁边的小休息室。
桌上放着护士刚送来的白粥。
碗口还冒热气。
我坐下。
“我吃不下。”
妈妈把勺子放进碗里。
“先吃一口。”
“我得去听结果。”
“你现在手冷。”
妈妈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
“先把手暖回来。”
我看着纸巾盒。
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
不能说真相。
也不能说没事。
门外传来推车声。
外婆病房那边有人低声报数。
我听见“血压”两个字。
我差点又站起来。
妈妈把记录本打开。
“几点?”
“十点四十。”
“手冷到哪里?”
“手心。”
“想做什么?”
我捏着勺子,指节顶住碗边。
“想抢时间。”
妈妈的笔停了一拍。
她没有追问抢什么。
她只写下来。
十点四十,手心冷,想抢时间。
写完,她把本子转给我看。
“这件事也要记录。”
我低头喝第一口粥。
粥很烫。
烫意从舌尖压下去,把我从提示里拽出来一点。
第二口喝到一半,爸爸发来消息。
外婆暂时缓过来。
医生仍在床边。
妈妈把手机放到桌上。
“看见了吗?”
“暂时稳住。”
她没有把话说得好听。
我反而能继续吃。
顾叙敲门进来时,我已经吃了小半碗。
他手里拿着透明袋。
袋里是那份被标成危险的旧记录复印件。
“秦主任让我先拿给你们看。”
妈妈问。
“外婆那边要不要我过去?”
顾叙摇头。
“值班医生在看。”
他把透明袋放到桌上。
“邱老太太这边先要按住原方案。”
我抬头。
“检查还没回来。”
“对。”
顾叙把红圈给我看。
“可这份旧记录里有一个危险反应。”
“短时指标会往好处走。”
“后面掉得更快。”
我看着红圈。
那几行字很旧。
墨色有些浅。
可它现在比任何漂亮结论都扎眼。
顾叙继续说。
“邱老太太原本今晚可能进更积极的方案。”
“其中一项会撞上这里。”
妈妈问。
“如果撞上,会怎样?”
“最轻也要中止。”
顾叙把透明袋往回收了一点。
“严重的话,人会被推到更难稳的位置。”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
“所以这份资料能先拦一下。”
“能。”
顾叙看着我。
“它不能替医生治人。”
“但能先告诉医生,哪一步别急着走。”
门外又有人敲了一下。
护士长探头进来。
“邱老太太那边的血液已经送检了。”
她把一张回执递给顾叙。
“家属也拿了一份。”
顾叙接过去,看了一眼时间。
“收到。”
护士长又看向妈妈。
“外婆那边值班医生还在。”
“有变化会先叫沈先生和沈夫人。”
顾叙应声。
“我马上过去。”
护士长看见我面前的粥碗。
她声音放缓。
“沈小姐,老太太刚才醒了一下。”
我立刻看她。
“外婆吗?”
“嗯。”
护士长说。
“她让我们别催你。”
我喉咙一下堵住。
妈妈替我问。
“还说什么?”
“让你把饭吃完。”
护士长说完,轻轻带上门。
我看着碗底。
南瓜粥只剩一小圈。
我把剩下的几口都吃完。
热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手心仍凉,却没有刚才那样僵。
顾叙把透明袋扣好。
“秦主任说,第一份不能用的资料,今晚可能先救一个人。”
我看向他。
“它明明不能用。”
“所以先拿来避错。”
顾叙把袋口封严。
“避开错路,也是在救。”
系统提示还悬在我眼前。
强行开启那一项没有消失。
价格也没有降回去。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到桌面上。
“先等检查。”
妈妈摸了摸我的手。
“还冷吗?”
“冷一点。”
“还能等吗?”
我点头。
“能。”
妈妈在记录本上又写。
十点五十八,吃完半碗粥,未强行开启。
她写完,把笔帽扣上。
外婆病房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我没有冲出去。
顾叙拿着透明袋离开。
秦主任在门外接过那份记录。
我听见他说。
“新检查回来前,原方案先别碰。”
顾叙问。
“药房那边要不要先撤预备单?”
秦主任说。
“撤。”
“撤单理由照旧记录写。”
“别写一句医生决定就算完。”
我把空碗往前推了一点。
系统提示慢慢暗下去。
那把钥匙还在。
我没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