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饭被送到病房小桌上。
三只碗摆成一排。
外婆一只。
妈妈一只。
我一只。
我的碗最小。
南瓜粥只盛了半碗。
我吃了两口,走廊尽头就有人喊顾叙。
“邱老太太新检查回来了。”
我的勺子停在碗口。
外婆靠在枕头上,眼睛还半闭着。
她先开口。
“吃完再去。”
我看向她。
“外婆,那边到结果了。”
“我听见了。”
她把自己的汤勺放回碗里。
勺柄碰到碗沿,响声很轻。
“那边有医生。”
她又看了看我的碗。
“你这边有饭。”
妈妈坐在旁边,没有替我求情。
爸爸站在门口,也没有说结果要紧。
我低头看那半碗粥。
南瓜被我碰碎了一块。
颜色散在粥里。
门外脚步声来来回回。
每一声都像在催我。
我握着勺子,手又有些凉。
外婆伸出手。
护工想扶她。
她摇头。
她自己把指尖放到桌沿上。
“知意。”
“嗯。”
“我也想快点知道。”
我抬头看她。
外婆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那你陪我一起慢一点。”
这句话比一句命令更难躲。
我把勺子重新拿稳。
第一口很烫。
第二口没有味道。
我还是一口一口吃下去。
外婆也吃得慢。
她每吃几口就要歇一下。
我想伸手扶碗。
她用眼神拦住我。
“别抢。”
我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抢。”
“你脸上写着。”
妈妈低头翻记录本,嘴角动了一下。
她很快把笑压回去。
“吃完了记。”
我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碗底终于露出来。
妈妈把记录本推过来。
“先记你的。”
我拿起笔。
傍晚,吃完半碗粥。
手温回升。
没有离开饭桌。
字写完,我看见自己的指尖不再抖。
外婆看着那几行。
“我的也记。”
妈妈问。
“记什么?”
护工先答。
“上午坐起十分钟。”
外婆补。
“下午八分钟。”
我写下来。
外婆又说。
“刚才拦了她一次。”
我笔尖停住。
外婆看我。
“也写。”
我把这句写在下面。
外婆让我吃完饭再去。
写完后,记录本上多了两种事。
一种是病人的坐起时间。
一种是我被按住的时间。
这两种事放在一起,竟然也没有冲突。
门口传来敲门声。
顾叙站在外面。
他没有进来催。
“检查结果到了。”
我马上看外婆。
外婆把碗推远一点。
“去吧。”
我刚站起来,她又叫住我。
“带句话给医生。”
我抱起记录本。
“什么话?”
外婆一字一字说。
“别怕说难听的结果。”
她歇了一下。
“家属听得住。”
妈妈先接。
“我也听得住。”
爸爸在门口开口。
“我在。”
外婆点点头。
“那就行。”
我抱着记录本往小隔间走。
顾叙把检查单递给秦主任。
秦主任先看结果,又看我的脸。
“吃完了?”
“吃完了。”
“谁让的?”
“外婆。”
秦主任的目光往病房那边落了一下。
“她让你带话了吗?”
我打开记录本,把那句话指给他。
别怕说难听的结果。
家属听得住。
秦主任读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笔放到检查单上。
“她原话?”
“嗯。”
“你听得住吗?”
我点头,又摇头。
“我会难受。”
秦主任等我说下去。
“但我不跑。”
妈妈站到我身后。
“我先听。”
爸爸也走进来。
“我也听。”
秦主任把两套方案放到桌上。
“那就从难听的地方开始。”
邱老太太的女儿也到了。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杯盖没拧紧。
水沿着杯身往下流。
护士长递给她纸巾。
她擦了两下,没有擦干。
“结果很差吗?”
秦主任没有先说好坏。
他把检查单转过去。
“先看风险。”
她坐下。
她没有再问能不能马上试。
她把水杯放在桌角,又往里推了推。
“我听。”
她拿出手机,又停住。
“我弟弟还在楼下。”
秦主任说。
“可以叫上来。”
她摇头。
“他听见坏结果容易急。”
护士长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那就开免提。”
邱老太太的女儿拨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面先问。
“是不是能用了?”
她闭了闭眼。
“先听医生说风险。”
秦主任等电话那边安静下来,才把检查单推近。
顾叙把旧危险记录放在旁边。
“这里有一项对上。”
邱老太太的女儿看不懂那些缩写。
她抬头。
“对上是什么意思?”
秦主任说。
“原方案里有一步,今晚先停。”
她嘴唇动了动。
“停了会不会耽误?”
“会耽误原计划。”
“不停会怎样?”
秦主任把红圈推近一点。
“可能把人推到更难稳的位置。”
屋里没人再接话。
我抱紧记录本。
我想起外婆刚才那句话。
家属听得住。
可真正听的时候,还是疼。
邱老太太的女儿把纸巾攥在手心。
“那要我现在签什么?”
护士长把新的说明放过去。
“先听完。”
她抬头。
护士长说。
“听完还能问。”
顾叙把原方案的用药顺序拆成几条。
秦主任把每一条可能的停点标出来。
闻绍恒在旁边补了一句旧资料边界。
“这份记录只能提醒风险。”
“后面的决定还得按现在的检查来。”
邱老太太的女儿听得很慢。
有两处她听不懂,就让他们再说一遍。
秦主任没有嫌烦。
顾叙也没有把话讲快。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记录本越来越暖。
外婆没有在这个屋里。
可她那句话坐在桌边。
谁想把坏话省掉,都绕不开它。
检查单翻到最后,秦主任把笔放下。
“第一项,对上了。”
邱老太太的女儿肩膀缩了一下。
电话那边的人也没说话。
只传来很重的一下呼吸声。
秦主任没有催。
他等那边的人缓过来。
秦主任继续。
“原方案先停。”
门外,护工推着餐车过去。
碗勺轻轻碰了一下。
我想起那半碗南瓜粥。
如果我刚才跑出来,也能听见这句话。
可我会带着发冷的手站在这里。
外婆一句话,把我留在饭桌前。
也把一份家属能听难听结果的底气,带到了这张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