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主任把两套方案摊在桌上。
左边是原定方案。
右边是刚改出来的保守方案。
邱老太太的女儿先看左边。
她看不懂每一个字。
她看懂了最上面的时间。
今晚九点。
她抬头。
“原来今晚就要用?”
顾叙说。
“原来这样排。”
她又看右边。
“现在停掉?”
秦主任把旧记录复印件放到两套方案中间。
“先停这一步。”
“后面的看新情况。”
邱老太太的女儿看着那张复印件。
她昨天刚被提醒不能拍照。
今天手又下意识摸向包口。
摸到一半,她自己停住。
“这张纸不能用吧?”
秦主任没有回避。
“不能当治疗依据。”
他用笔点了点红圈。
“可以当风险提醒。”
“你母亲的新检查,和这里记录过的危险反应很接近。”
她听得很慢。
每听一句,指尖就收紧一点。
“如果按原来的方案,可能出事?”
秦主任说。
“可能性够高。”
“高到今晚不能硬走。”
她嘴唇白了。
“为什么之前没人告诉我?”
顾叙接过话。
“之前没人知道它能对上。”
“旧资料刚进审查。”
“对上以后,我们才敢把原方案按停。”
她看向桌角的红筐。
红筐的旧封条剪开了一半。
边缘翘着。
筐里有旧授权、停用说明、转诊备注和几张已经发黄的记录。
没有哪一张看起来体面。
可它昨晚到今天,先把一个危险从原方案里拽了出来。
孟砚青在视频那边开口。
“当年有人嫌失败记录不好看。”
他说得很慢。
“想删掉。”
邱老太太的女儿抬头。
孟砚青继续。
“如果删了,今天你们看不见这条。”
她眼圈红了。
“失败也能救人?”
秦主任把原方案往回收。
“能。”
“前提是留下。”
护士长拿来新的家属说明。
这次字少了很多。
每一条后面都空着一格。
是否听懂。
是否同意。
是否需要再问。
邱老太太的女儿拿起笔。
她写到第二格时停住。
“我还要问。”
秦主任点头。
“问。”
“停掉这个,会不会耽误她?”
“会耽误原计划。”
“新的方案呢?”
“先稳住。”
“如果稳不住呢?”
“继续看下一项检查。”
她吸了一口气。
“听起来还是慢。”
秦主任说。
“慢。”
“但比走错快。”
这句话不好听。
她却把笔放回格子里。
她又问了两处。
一处问副作用。
一处问中途能不能停。
护士长把停用条件念给她听。
顾叙把旧记录里的危险反应重新解释了一遍。
闻绍恒站在旁边,几次想补专业说法,又被秦主任抬手拦住。
“说家属能带回病房的话。”
闻绍恒停了两秒。
他换了说法。
“这份旧记录像路口的红灯。”
“红灯不能把人送到医院。”
“但它能让车先别冲出去。”
邱老太太的女儿终于听懂。
她低头签字。
“那就先别冲。”
晚上八点五十分,护士长把原定执行单撤下。
药房那边打来确认电话。
护士长按了免提。
“原方案预备药是否取消?”
秦主任说。
“取消。”
“理由写风险排除。”
药房的人重复了一遍。
“风险排除,暂不执行。”
秦主任说。
“对。”
九点整,原本该执行的方案没有执行。
我没有留在治疗区。
妈妈带我回外婆病房。
外婆已经睡着。
床头灯调得很暗。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家属说明的副本。
九点二十分,护士长发来第一条消息。
邱老太太体温平稳。
九点四十五,第二条。
没有短时不适。
十点半,第三条。
继续看护。
这些听起来都很普通。
普通到像没有事情发生。
最坏的那一步没有来。
邱老太太的女儿在走廊里蹲了很久。
她没有哭出声。
她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秦主任从治疗区出来时,她扶着墙站起来。
腿麻了。
护士长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看着秦主任。
“谢谢。”
只有两个字。
秦主任说。
“谢那份记录。”
她点头。
“也谢留下它的人。”
屏幕里的孟砚青没有接话。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很久。
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灯打过去,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
他擦完眼镜,才说。
“当年没留下的,也害过人。”
屋里安静下来。
这次没人追问那些人是谁。
秦主任把旧记录重新装进透明袋。
袋口封好。
标签上补了两行字。
已用于风险排除。
不得作为治疗依据。
我看着那两行字。
我把“不得”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系统提示在眼前亮起。
现实路径完成一次风险排除验证。
不计入第三项开启条件。
我看完,没有像上午那样急。
它没有给奖励。
也没有把门彻底关上。
提示停在那里。
现实已经避开一处错路。
妈妈坐到我身边。
“手还冷吗?”
我把手给她。
“不冷。”
“困吗?”
“有一点。”
“那就睡一会儿。”
我靠在沙发上,没有立刻闭眼。
顾叙把透明袋放回红筐旁边。
他又把撤下来的执行单夹进红色夹子。
夹子封面写着暂缓。
邱老太太的女儿看见那个词,肩膀又紧了一下。
护士长低声说。
“暂缓不等于放弃。”
“今晚先保稳。”
秦主任又取出另一张登记纸。
“下一步不能只写停。”
顾叙问。
“写什么?”
秦主任说。
“写停的理由。”
“写谁问过。”
“写家属听懂了哪一条。”
邱老太太的女儿坐在旁边,声音很哑。
“我也要签这个吗?”
“要。”
秦主任把笔递给她。
“以后有人问为什么没走原方案,你也能答。”
她接过笔。
“我答得不好。”
“按你听懂的答。”
她低头写。
因为旧记录里有相近危险反应。
因为今晚先保稳。
因为家属问过,也同意先停。
她写得很慢。
每个字都往下压得很重。
系统又跳出一行提示。
第三项上限突破仍需一次有效改善验证。
我闭上眼前,听见她问。
“下一次要等什么?”
秦主任回答。
“等能证明有用的那一步。”
我把这句话记住。
今晚,我们先证明了哪里不能走。
下一次,才轮到证明哪里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