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太太女儿签完字后,秦主任没有立刻让护士推人。
他把签字笔盖好,放回笔槽。
“还差最后一遍核对。”
邱老太太女儿坐得很直。
“还要核什么?”
秦主任把风险说明收回来。
“补充记录。”
她捏着纸角。
“刚才不是都问完了吗?”
孟砚青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先停。”
屋里的人都看过去。
屏幕那边,孟砚青面前多了一只旧牛皮袋。
袋口没有封条。
上面只贴了一张手写签。
字迹很旧。
他把牛皮袋压在手下。
“这份我刚找出来。”
秦主任脸色没有变。
“为什么现在才发?”
孟砚青低头看那只袋子。
“因为我不确定要不要交。”
闻绍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改好的执行核对表。
“孟老师,这个时候叫停,家属会很难受。”
孟砚青抬眼。
“不叫停,病人会更难受。”
闻绍恒闭上嘴。
邱老太太女儿看着屏幕。
“是坏消息吗?”
孟砚青说。
“不算坏。”
“但会让方案变得更窄。”
秦主任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先发过来。”
孟砚青没有马上点发送。
他看向爸爸。
“沈先生,我先讲条件。”
爸爸站在门外。
他没有进说明室。
门开着,他听得见。
“你说。”
“这份记录不能被包装成孟砚青回归。”
“不能拿去做捐赠材料。”
“不能只留有效部分。”
“我可以不署名。”
“但失败内容和停用理由必须一起给审查组。”
爸爸说。
“写入今天材料。”
法务立刻在走廊小桌前打开电脑。
秦主任补了一句。
“先别写漂亮词。”
法务手停住。
秦主任说。
“写不得对外展示。”
爸爸点头。
“照写。”
孟砚青这才把文件传过来。
打印机响了起来。
纸一张一张吐出来。
护士长戴上手套,把纸放进透明夹。
秦主任先看第一张。
看完,他把纸往桌上一放。
“目标改。”
闻绍恒拿过去。
他只看了几行,肩膀就僵了一下。
“当年停住不是因为完全没用。”
秦主任抬眼。
“说家属能听的话。”
闻绍恒把纸放低。
“当年那一步往前推时,后面有一种反应接不住。”
邱老太太女儿立刻问。
“什么叫接不住?”
秦主任接过话。
“就是身体可能先给一点好转。”
“后面如果没有及时按停,会把人拖坏。”
弟弟坐在旁边,水杯一下碰到桌沿。
杯盖晃了一下。
“那我们还做吗?”
秦主任没有答能不能。
他把补充记录翻到最后一张。
“先改目标。”
“只争一项。”
“不碰扩展。”
闻绍恒低头看自己的核对表。
上面原来圈着两处。
他拿起笔,把第二处划掉。
划完后,他又补了停点。
“这里到上限就停。”
秦主任看完。
“再往前一点。”
闻绍恒愣了一下。
“再往前会更保守。”
“对。”
秦主任把红笔递给他。
“今天就要更保守。”
孟砚青在屏幕里点头。
“当年有人贪过第二步。”
“别再贪。”
我站在走廊外。
妈妈握着我的手。
我的掌心还麻。
她看见我往里面看,把纸巾盒往我怀里塞了塞。
“只听。”
我点头。
系统没有催。
第三项辅助仍在待执行状态。
它像一枚扣在桌上的章。
章还没落下。
每个人都在决定要不要让它落。
秦主任把改好的目标读给家属听。
“第一,今天不求长期改善。”
“第二,只看一个短窗口。”
“第三,到了停点必须停。”
“第四,失败照样记录。”
邱老太太女儿问。
“如果停了,是不是以后就没有机会?”
秦主任说。
“不一定。”
“但今天不能为了以后,把现在的人先推坏。”
她低下头。
她弟弟把刚刚溢出来的水擦干。
纸巾被他攥成一团。
“我姐签过字了。”
“改了还要重新签吗?”
护士长把新说明放到他面前。
“要。”
“前面那份作废吗?”
“不作废。”
护士长说。
“留着。”
“证明你们听过原方案。”
“这一份证明你们听过改后的方案。”
邱老太太女儿拿起笔。
她没有立刻签。
她看向孟砚青。
“你刚才说当年有人贪第二步。”
“那后来的人知道吗?”
孟砚青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知道。”
“有些只看见好看的部分。”
她握紧笔。
“那这次别只写好看的。”
秦主任说。
“这次你也可以写。”
她抬头。
秦主任把家属提问记录推过去。
“你刚才问过的每一条,都写进去。”
“以后谁翻这份东西,能看见家属当时怕什么。”
邱老太太女儿眼圈红了。
她把笔尖压到纸上。
“那我写。”
她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不稳。
知礼从支持室赶过来,把一叠空白提问纸递给护士长。
“别让他们只签字。”
“让他们把没听懂的地方写下来。”
秦主任接过那叠纸。
“放桌上。”
“今天问不完,明天还能接着问。”
她写:
怕先好后坏。
怕停晚。
怕失败记录被拿掉。
怕以后的人不知道我们问过。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弟弟把手伸过去。
“我也签。”
他说。
“我刚才也问了。”
护士长把另一支笔递给他。
我看着那两支笔同时落下去。
孟砚青没有再说话。
屏幕里的他把旧牛皮袋收回去。
他手背上的旧疤被灯照到。
颜色淡得快看不清。
秦主任把新方案夹进红筐旁的当日执行夹。
“重新核。”
顾叙接过。
“旧记录、补充记录、家属说明、停点表,四项齐。”
闻绍恒补。
“扩展项已划掉。”
秦主任看向邱老太太女儿。
“现在还能反悔。”
她拿着笔,手背贴在桌面上。
“我不反悔。”
她顿了一下。
“但如果失败,会不会影响后来的人?”
秦主任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张家属提问记录推回她面前。
“写清楚,就会帮后来的人避开一部分错。”
她看着纸。
“那就写清楚。”
我站在门外,纸巾盒硌在怀里。
孟砚青忽然叫停,没有把门关上。
他只是把门口那块松掉的地砖掀开,逼所有人先看清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