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外婆病房时,粥还热着。
碗沿有一点水汽。
护工站在旁边,手伸了一半。
外婆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来。”
护工把手收回去。
我站在门口,也把脚收住。
妈妈跟在我身后。
她的手抬了一下,又放回身侧。
外婆两只手扶住碗沿。
第一下没有端起来。
碗底在小桌上轻轻碰了一声。
我往前动了半步。
外婆抬眼。
“知意。”
我停住。
“我不扶。”
“也别皱眉。”
我把眉头松开。
其实松不开多少。
外婆又试了一次。
这次碗离开桌面一点。
粥面晃了晃。
妈妈低声说。
“小心烫。”
外婆把碗稳住。
“知道。”
她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停一会儿。
可那半碗粥真的在她手里。
不是护工递的。
不是妈妈喂的。
也不是我急着扶起来的。
我站在门口,手指抠着本子边。
系统没有跳提示。
病房里只有勺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外婆喝了三口,就把碗放回小桌。
她额头出了点汗。
护工拿毛巾过来。
外婆没有拒绝。
“擦一下。”
她把脸擦完,先看我。
“吃早饭了吗?”
我下意识想点头。
妈妈在后面看着我。
我只能说实话。
“还没。”
外婆把勺子放下。
“那你站这里干什么?”
“看你喝粥。”
“我喝完了。”
“还剩半碗。”
外婆看了碗一眼。
“那半碗等会儿再说。”
她说完,又补。
“你也等会儿再担心。”
妈妈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她把我的早餐袋放到旁边小柜上。
“就在这里吃。”
我坐到窗边椅子上。
三明治有点凉。
妈妈把牛奶插好吸管,递给我。
外婆看我咬第一口,才靠回枕头。
医生查房在十分钟后进来。
他看了外婆今天的坐起时间,又问护工早饭情况。
护工说。
“自己端了半碗。”
医生点头。
“是好迹象。”
外婆看他。
“那算好了?”
医生摇头。
“不算。”
“只能说明今天配合治疗后,力气回来一点。”
“后面还要看。”
外婆没有失望。
她反而笑。
“那就写一点。”
医生也笑了一下。
“就写一点。”
医生走到门口,外婆又叫住他。
“医生。”
医生回头。
“您说。”
外婆指了指我手里的本子。
“别让她写得太夸张。”
医生看向我。
“听见了吗?”
我点头。
“听见了。”
外婆又说。
“能端半碗就是半碗。”
“没好就是没好。”
我握着笔。
“我知道。”
妈妈把水杯递给外婆。
“她会照写。”
外婆喝了一小口水。
“照写才让人放心。”
我把记录本翻开。
妈妈把笔递给我。
我写:
今天能自己端起半碗。
写完,我停住。
妈妈问。
“还要加吗?”
我摇头。
不能写好了。
也不能写明显恢复。
就这几个字。
今天能自己端起半碗。
它很小。
小到放在系统里大概连一格都不会亮。
可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外婆问。
“写什么呢?”
我把本子拿给她看。
她眯着眼看完。
“少写了。”
我紧张起来。
“哪里少了?”
外婆指着后面空白。
“应该写,喝粥的时候没洒。”
妈妈这次真的笑出声。
“洒了一点。”
外婆看她。
“那是碗边的水。”
妈妈点头。
“行,碗边的水。”
我在后面补了一行。
碗边有水,粥没洒。
外婆满意了。
“这个准。”
顾叙上午过来送第二次验证的摘要。
他站在门口,先问我。
“早餐吃完了吗?”
我把空牛奶盒举起来。
“吃完了。”
妈妈替我补。
“三明治剩一角。”
顾叙看向我。
我把那一角拿起来吃掉。
他说。
“现在能听两分钟。”
摘要很短。
罗先生夜间喘促仍需观察。
中止项目未再启动。
白天耐受时间保持可接受改善。
罗雪梅已确认偏差记录。
我问。
“她还怕吗?”
顾叙说。
“怕。”
“但她今天问的是下一次检查谁讲给她听。”
妈妈把这句写到旁边。
家属开始问后续解释人。
我看着这行字。
外婆端起半碗。
罗雪梅开始问下一步。
两件事都不是大捷。
可都让人能再往前挪一点。
系统在这时出现。
长寿丹兑换栏仍不可用。
长期提醒更新。
连续验证须扩大至更多独立来源。
家庭健康记录须持续。
我看完后,没有不高兴。
系统如果这时候亮给我看,我反倒不敢信。
它不亮。
它只催我继续记。
我把外婆今天的坐起时间、喝粥量、医生原话都写进去。
妈妈坐在我旁边改家属说明。
她把“可接受改善”后面加了一句。
不等于治好。
我看见后,点头。
“这句要放前面。”
妈妈问。
“为什么?”
“因为人会先抓好话。”
顾叙看我一眼。
“这句也写上。”
妈妈没有夸我。
她只把位置调了。
中午,外婆又睡了一会儿。
我趴在小桌上补作业。
题写到一半,爸爸发来消息。
爷爷奶奶到南苑了。
我看完,先抬头看妈妈。
妈妈也看见了。
她把笔放下。
“你先把这题写完。”
“爷爷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一下坐直。
妈妈看着我。
“他说没事,不代表我们当没事。”
“但你这题先写完。”
我低头看那道题。
数字在格子里有点乱。
我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后,妈妈检查。
“可以走。”
我合上本子,去和外婆说一声。
外婆还醒着。
她看见我背书包,先问。
“饭吃了吗?”
“吃了。”
妈妈在旁边说。
“吃完了。”
外婆这才点头。
“去吧。”
“别一看见你爷爷就审他。”
我抿嘴。
“我不审。”
外婆不信。
“你那张小脸,一皱就像要审人。”
妈妈把我的帽子戴好。
“听见没?”
我把帽檐扶正。
“听见了。”
回南苑的路上,我一直看着书包里的记录本。
那行“今天能自己端起半碗”还在最上面。
我用指腹碰了一下。
纸面有一点凹痕。
车停下时,知礼已经等在门口。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逗我。
他只低声说。
“爷爷在小客厅。”
我换鞋进去。
爷爷坐在沙发上。
奶奶坐在他旁边。
茶几上摆着一个药盒。
盒盖打开。
里面每一格都贴了日期。
爷爷看见我,先把药盒往前推。
“来。”
“今天让你看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