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盒推到我面前时,我没有立刻坐下。
我先看爷爷的手。
他的手背上青筋鼓着。
指尖按在盒盖边。
盒子里一排小格。
每一格都贴了日期。
有早。
有晚。
还有一格写着复看前停。
我看见那几个字,差点开口问哪里不舒服。
爸爸站在我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
“知意。”
我把话咽回去。
爷爷抬头。
“怎么不问?”
我坐到对面。
“等你说。”
爷爷笑了一下。
“这回长进了。”
奶奶把一个小本子放到药盒旁边。
“血压也在这里。”
小本子外面套着旧塑料皮。
里面夹着两张复看单。
有一张角上折过。
我伸手想拿。
爸爸先一步接过去。
“我看。”
我看向他。
爸爸没有避开我的眼睛。
“你可以知道。”
“但不是你先判断。”
我把手放回膝盖上。
“好。”
爷爷看了爸爸一眼。
“你也别吓她。”
爸爸说。
“我是在吓我自己。”
客厅里没人接这句。
妈妈端着温水过来,把杯子放在爷爷手边。
“明天几点复看?”
爷爷把药盒往她那边转。
“上午九点。”
“家庭医生陪我去。”
“你们别又翻我抽屉。”
奶奶轻轻拍了他一下。
“上次是你藏得太好。”
爷爷理直气壮。
“我哪知道你们连旧茶叶盒都翻。”
我看着那个药盒。
以前他把这些东西往抽屉深处塞。
现在他自己把日期贴好,推到茶几正中间。
我很想笑。
又笑不出来。
爷爷敲了敲盒盖。
“我先说。”
“明天复看,不是急事。”
“药也不是乱吃。”
“家庭医生看过。”
“顾叙那边也会收一份结果。”
我问。
“你哪里不舒服?”
爸爸看了我一眼。
我马上补。
“我只问一句。”
爷爷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小口。
“走楼梯累。”
“晚上有时候睡得浅。”
“还有就是你奶奶老说我忘吃药。”
奶奶立刻说。
“你本来就忘。”
爷爷不服。
“我现在贴日期了。”
知礼站在旁边,低头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是他刚建好的家庭健康表。
爷爷复看。
陪同人:家庭医生。
结果讲解人:顾叙团队转家庭医生。
家属同步:爸爸妈妈。
给我的版本:药名、时间、注意事项。
我看完最后一行。
“为什么我只能看这些?”
爸爸坐到我旁边。
“因为你不是医生。”
“因为你还要上学。”
“因为你能提醒,但不能替每个人扛结果。”
我低头看手机。
这三句我都听过。
可今天爷爷自己把药盒放到我面前,这三句才真的落住。
我问。
“那我能做什么?”
妈妈把记录本递给我。
“核对能不能看懂。”
“药名看不懂就改。”
“时间看不懂就换。”
“谁陪诊、谁讲结果、谁接下一步,都写清。”
爷爷立刻举手。
“我要求字大一点。”
知礼终于笑了。
“您这要求合理。”
奶奶说。
“还要别用太多小字。”
爸爸把复看单拍给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很快回了语音。
“明天我八点半到南苑。”
“药盒带上。”
“血压本带上。”
“复看结束后,我先跟老先生讲,再给家属发简版。”
我听完,抬头。
“先跟爷爷讲?”
妈妈说。
“对。”
“他的身体,他先听。”
爷爷把杯子放下。
“这句好。”
“别弄得我像个等通知的人。”
我在本子上写下。
本人先听。
爷爷凑过来看。
“字写大。”
我重新写了一遍。
本人先听。
奶奶满意地点头。
“这样我也看得清。”
我又写。
不舒服先说。
不藏药。
复看单放固定抽屉。
写到第三行时,爷爷咳了一声。
“固定抽屉可以。”
“但别写得像我犯错。”
我抬头。
“那怎么写?”
爷爷想了想。
“复看单归位。”
知礼立刻说。
“讲究。”
我把那行改掉。
复看单归位。
爷爷满意了。
妈妈把小客厅旁边的矮柜打开。
里面原本放着茶叶和旧相册。
她把最上面一层清出来。
“以后就放这里。”
爷爷探头看。
“这也太显眼了。”
奶奶说。
“就是要显眼。”
知礼拿了一张标签纸。
“我写复看单。”
爷爷马上拦。
“别写得像医院柜子。”
知礼停笔。
“那写什么?”
爷爷想了想。
“写老沈专用。”
奶奶白了他一眼。
“你还挺讲究。”
我把标签纸拿过来。
“写复看和药盒。”
爷爷看了看。
“行。”
“这个不丢人。”
他把药盒合上,又打开。
“这个明天也要带?”
妈妈说。
“带。”
“医生要看你怎么吃。”
爷爷把药盒推给奶奶。
“你明早提醒我。”
奶奶接过去。
“我天天提醒。”
我看着他们一来一回,手慢慢松开。
老宅里藏起来的复诊单。
抽屉里的药盒。
那些我以前想一个个翻出来的东西,现在终于有人自己放到桌上。
可我也知道,这不是结束。
因为爸爸鬓边的白发还在。
妈妈眼角的细纹也还在。
爷爷明天还要复看。
外婆今天只端起半碗。
我把本子合上。
没有写感想。
只把明天的时间圈出来。
八点半。
家庭医生到南苑。
九点。
爷爷复看。
结果先讲给爷爷。
知礼把手机收回去。
“我把字体调大。”
爷爷说。
“再调大一点。”
知礼把手机递给他。
“这样?”
“行。”
“别让外婆一个人抢了风头。”
我愣了一下。
爷爷敲敲药盒。
“她能端半碗粥,我也能按时复看。”
奶奶瞪他。
“这有什么好比的。”
爷爷说。
“我这是配合家里工作。”
妈妈拿起水杯,忍着笑。
爸爸也低头看复看单。
我把这句写到本子下面。
爷爷主动复看。
写完后,我又加了一行。
不要让外婆一个人抢风头。
这行字刚写完,爸爸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秦主任。
爸爸接起来后,没有开免提。
他听了几句,神色慢慢收住。
妈妈放下水杯。
“怎么了?”
爸爸把手机拿远一点。
“秦主任愿意留下。”
我立刻抬头。
爸爸看了我一眼。
“但他有三个条件。”
爷爷把药盒盖好。
“那就听条件。”
我握着笔。
笔尖停在本子上。
刚才那点轻松没有散。
只是被新的问题压住了边。
秦主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第一条,独立审查权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