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挂断电话后,没有马上说话。
爷爷的药盒还摆在茶几上。
我手里的笔停在本子边。
妈妈先问。
“秦主任怎么说?”
爸爸看向我,又看向爷爷。
“他愿意留下。”
“但先提了三个条件。”
爷爷把杯子放下。
“医生提条件正常。”
奶奶问。
“和钱有关?”
爸爸摇头。
“没有一条和待遇有关。”
妈妈坐直了一点。
“那就听。”
爸爸把手机放到桌上。
“第一条,独立审查权不动。”
我把这几个字写下来。
笔尖落到纸上时,我手背有点紧。
秦主任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来。
“第二条,失败记录必须完整保存。”
“第三条,沈家不得用任何患者结果做家族宣传。”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爷爷先开口。
“这医生靠谱。”
爸爸没有笑。
“我同意。”
秦主任那边停了一下。
“沈先生,您不用先答应得这么快。”
爸爸说。
“这三条不该讨价还价。”
“您直接说,还缺什么人。”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秦主任说。
“缺愿意讲难听话的人。”
“缺能把家属说明写成人话的人。”
“缺敢在有效之前按停的人。”
我握着笔,差点在纸上多画一竖。
这三个缺口,比钱难补。
钱能转账。
人要真的站在那里。
妈妈伸手,把我本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我可以先做家属听感。”
爸爸看她。
“你不用急着揽。”
妈妈没有退。
“我在病房里等过‘尽量’。”
“哪句话会让人误会,哪句话会让人不敢问,我知道一点。”
秦主任问。
“您能接受医生写得不好听?”
妈妈说。
“能。”
“只要家属听得明白。”
“难听话也要放在人能接住的位置。”
我抬头看妈妈。
她没有哭,也没有软下来。
她只是把温水杯推到我手边。
“喝一口。”
我低头喝水。
爸爸已经给顾叙拨了电话。
顾叙接得很快。
“我听着。”
爸爸说。
“秦主任要家属沟通小组。”
顾叙那边应该还在实验室。
我听见远处有人叫编号。
他说。
“我来搭。”
“医生说明一版,家属人话一版,停用条件单独放。”
妈妈接过话。
“别写‘视情况’。”
“普通人看见这个,会以为医生随时能改。”
顾叙说。
“我删。”
秦主任忽然问。
“沈太太,您介意我把您写进初审组吗?”
妈妈答。
“不写沈太太。”
“写患者家属听感。”
我低头把这句写进本子。
患者家属听感。
这几个字比头衔稳。
门铃在这时响了一声。
知礼去开门。
孟砚青和闻绍恒一前一后进来。
孟砚青手里拿着一只旧文件袋。
闻绍恒的外套还没扣好,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赶过来。
爸爸把秦主任的三条条件复述了一遍。
孟砚青听完,先看那只旧文件袋。
“我加一条。”
秦主任问。
“您说。”
孟砚青说。
“我的旧资料不许被包装成传奇。”
“当年失败过,断过,错过。”
“能查就查,不能用就写不能用。”
闻绍恒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他把笔拿出来,在纸上签了名字。
爸爸问。
“这是什么?”
闻绍恒说。
“长期技术复核责任。”
“以后我签过的技术判断,出了偏差,我回来讲清。”
知礼把椅子往他那边挪。
“你先看完再签。”
闻绍恒看他一眼。
“我看完了。”
“才更该签。”
我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爷爷药盒。
妈妈温水。
爸爸手机。
孟砚青旧袋。
闻绍恒签名。
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我眼前。
系统没有响。
可我胸口那根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往下放了一点。
我以前总觉得,只有我看得见倒数。
现在有人接过了按停。
有人接过了难听话。
有人接过了失败记录。
妈妈忽然回头。
“知意。”
我抬眼。
她指了指我的本子。
“今天到这里。”
“后面的条件,大人先听。”
我本能想说我也能听。
爷爷先敲了敲药盒。
“你明天还要检查我复看单。”
奶奶说。
“还要上学。”
我把笔合上。
“我知道。”
爸爸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可以知道结果。”
“但今晚不守桌。”
我问。
“那谁守?”
爸爸说。
“我。”
妈妈说。
“还有我。”
顾叙在电话里补了一句。
“还有我们。”
秦主任那边冷冷地说。
“别说太满。”
“明早九点,我先看新说明。”
这话不软。
我却觉得踏实。
知行的电话也接了进来。
他那边很吵,像在医院走廊。
“我补一个要求。”
秦主任说。
“说。”
知行说。
“按停的人要写名字。”
“不能只写团队决定。”
“家属问起来,要知道当时是谁说停。”
顾叙接话。
“我同意。”
“技术组也一样,谁建议继续,谁建议停止,都写。”
闻绍恒把刚签的纸往前推。
“我签。”
“以后别把技术意见藏在一堆人后面。”
秦主任问。
“失败记录放哪?”
顾叙说。
“和有效记录放同一组。”
孟砚青立刻抬头。
“不能分柜。”
爸爸看向法务。
“写进去。”
妈妈把我的本子合上,又把她自己的纸拿过来。
“还有一项。”
“家属说明里不许出现延寿承诺。”
秦主任说。
“这条必须有。”
“任何人敢拿寿命年限说话,我直接停他。”
爷爷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我能问一句吗?”
爸爸说。
“您问。”
爷爷指了指自己的药盒。
“如果我这种老头去问,是不是也能问到停为止?”
秦主任那边顿了顿。
“能。”
“但您也要听医生说不行。”
爷爷点头。
“行。”
“难听话总比瞒着强。”
我看着爷爷。
他的药盒还贴着日期。
他说话时,没有躲开任何人的眼睛。
支持室那边的视频在这时接进来。
知行把画面转给爸爸。
屏里坐着几位新来的家属。
他们没问沈家能减多少钱。
第一个开口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笔。
“如果签了,后来想停,还能停吗?”
第二个男人问。
“失败记下来,会不会害我爸以后看病?”
第三个人声音很低。
“我们要听什么?”
“又要承担什么?”
爸爸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机转向秦主任。
秦主任看着屏。
“明天支持室,我亲自说。”
我站在门边,看着那些人手里的笔。
笔拿起又放下。
门还没有真正开。
可他们已经开始问门后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