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支持室的折椅坐满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学校请假条。
妈妈说我只能听前二十分钟。
她把表放到我掌心。
“到点就走。”
我点头。
“二十分钟。”
知礼抱着一沓新说明进来。
纸边还热,像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
他把第一份放到最前排家属手里。
“先看最上面三句。”
前排的女人低头念。
“参与不保证好处。”
“不参与也不影响基础治疗。”
“任何时候都可以问,任何时候都可以停。”
她念到第三句,抬头。
“真的能停?”
秦主任站在白板旁。
“能。”
“停了以后,原本治疗继续。”
“医生不能因为你停,就给你脸色看。”
旁边一个外地父亲问。
“那失败记录呢?”
“留下来,以后别的医院看见,会不会觉得我们家麻烦?”
知礼翻到第二张。
“失败记录会脱敏进入审查。”
“不写家属名字。”
“不评价你们胆小,反悔,麻烦。”
男人皱眉。
“脱敏是什么意思?”
知礼顿了一下。
妈妈坐在角落,直接打断。
“这个词换掉。”
知礼立刻拿笔划掉。
“去掉能认出你们家的信息。”
男人点头。
“这句能听懂。”
顾叙坐在后排,低头改文件。
他把“脱敏”两个字删掉。
又把“基础治疗不受影响”挪到第一行。
我看着他的手。
一行字换个位置,家属脸上的紧绷就少一点。
这不是漂亮话。
这是门口的第一块砖。
一个短发女人把笔放下。
“我还有个问题。”
秦主任说。
“问。”
“如果有效,你们会不会要求我们配合宣传?”
屋里有人跟着抬头。
秦主任看向她。
“不会。”
“你们可以自己说,也可以不说。”
“医院记录归医院。”
“沈家不能拿患者结果做招牌。”
女人又问。
“谁保证?”
爸爸没有出现。
沈家也没有坐在屋里。
秦主任拿起桌上的三方确认。
“我保证一部分。”
“法务保证一部分。”
“独立审查组保证一部分。”
“你们自己也保留退出权。”
男人又问。
“那沈家到底图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钱难答。
秦主任没有看门口。
也没有把爸爸叫进来。
他说。
“只靠某一家给钱,这条路走不长。”
“家属听不懂,也走不长。”
“沈家出资源,不能换患者闭嘴。”
前排女人把纸捏紧。
“那我们签了,算帮你们做事?”
妈妈终于开口。
“不算。”
“你们先是给自己家人做决定。”
“决定前要能问,决定后要能停。”
“如果后来记录能帮别人少走错路,那是后面的事。”
女人看着妈妈。
“您是谁?”
妈妈没有报名字。
“我也是家属。”
“我也等过医生说尽量。”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那张说明。
知礼把刚才的话记下来。
他写得很快。
顾叙把电脑转过去。
“这版还要改。”
“参与不保证好处这句放最前面,会不会太吓人?”
妈妈说。
“不放最前面,才吓人。”
“他们不是来听好消息的。”
“他们是来判断自己能不能承受坏结果。”
秦主任点头。
“放最前面。”
知礼又问。
“可停止条件放哪里?”
秦主任说。
“放在签字前。”
顾叙说。
“签字后也放一份。”
“家属回去还能看。”
知礼低声念。
“签前看一遍,签后带一份。”
我在门外听着,手心慢慢暖起来。
这些话很慢。
慢得不像系统提示。
可它们每一条都能落到人的手上。
后排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
她一直没说话。
秦主任看向她。
“您也可以问。”
阿姨把纸展开。
“我字看不清。”
知礼马上拿出大字版。
“这个给您。”
阿姨接过去,摸了摸纸。
“我儿子不在北城。”
“他能不能听?”
顾叙说。
“能。”
“远程听,录确认,不让您一个人签。”
阿姨又问。
“我听不懂呢?”
妈妈说。
“听不懂就停。”
“让他们重新讲。”
秦主任补。
“讲到您能复述。”
阿姨慢慢点头。
“那我先不签。”
“我等我儿子一起听。”
秦主任说。
“可以。”
屋里没有人催她。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靠窗的年轻女人举起手。
她手背上贴着陪护腕带。
“如果我爸不同意,我妈同意,算谁的?”
秦主任说。
“先问患者本人。”
女人咬了咬唇。
“他怕花钱。”
“也怕拖累我们。”
妈妈看向她。
“那说明上要加一句。”
“费用怎么走,先给患者本人讲。”
知礼写下来。
“不能只跟儿女讲。”
顾叙补。
“患者能听,就本人先听。”
女人低头看纸。
“那我拿回去给他看。”
秦主任说。
“可以。”
“他看完想骂,也可以骂。”
屋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女人也笑了。
她把笔夹回说明里。
“他真会骂。”
秦主任说。
“骂完再问。”
“别骂完就签。”
我看见系统在眼前亮了一下。
长寿丹前置条件推进。
新增限制:公共承接能力未达标。
未达标三个字很冷。
我却没有慌。
因为我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判。
阿姨需要大字版。
外地儿子需要远程听。
女人需要知道能不能停。
男人需要确认失败记录不会害家人。
这些都还没做够。
妈妈看了一眼时间。
她走到门边。
“二十分钟到了。”
我把请假条攥紧。
“我再听一句。”
妈妈摇头。
“不行。”
屋里正好有人问。
“如果今晚我们带回去看,明天还能问吗?”
秦主任回答。
“能。”
“明天问,后天问,都可以。”
“签字不抢时间。”
我听完这句,跟妈妈往外走。
走廊里有家属追出来。
他不是追着要名额。
他把纸递给知礼。
“这里能不能也改大字?”
知礼接过去。
“能。”
男人又说。
“还有这句,别写太绕。”
知礼笑了一下。
“您直接划。”
男人拿笔划了两处。
“这两句像文件。”
妈妈看了我一眼。
“记住了吗?”
我点头。
“敢划,才算看懂一点。”
妈妈把我帽子理好。
“走,回学校。”
我回头看支持室。
门没有关严。
里面还在问。
问得慢。
问得细。
问得一点也不像感谢。
我却觉得,这比感谢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