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南苑时,鞋柜旁多了一个药盒篮。
爷爷的药盒放在最上面。
奶奶的血压本压在下面。
妈妈把我的书包接过去。
“先洗手。”
我问。
“外婆那边呢?”
妈妈说。
“半小时前视频过。”
“她晚饭又自己扶了一次碗。”
“医生说还按原话记。”
我接话。
“不算好了。”
妈妈点头。
“对。”
我去洗手,水流过指缝。
手心今天没有发麻。
系统也没催我。
可我还是睡不着。
南苑比医院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书房那边翻纸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看见爸爸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长期预算。
秦主任的三条条件被贴在最上方。
旁边还有家属说明新版、随访安排、下一批独立验证候选。
爸爸低头看字。
鬓边那点白发还在那里。
我手放在门把上,没进去。
以前我想拔掉它。
好像拔掉,就能当没看见时间。
现在我只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风口有点冷。
他少吹一点也好。
我刚转身,爸爸已经抬头。
“知意?”
我停住。
“我没打扰你。”
爸爸把纸合上。
“过来。”
我走进去。
他指了指旁边椅子。
“坐一分钟。”
我坐下。
他把桌角的闹钟转给我看。
“这是你妈妈放的。”
我看见上面定了两个时间。
七点半早餐。
十一点半关灯。
我问。
“你会按吗?”
爸爸说。
“会。”
我不太信。
他看出来了。
“那你检查。”
我把闹钟拿起来。
“如果你十一点半没关灯呢?”
爸爸想了想。
“明早早餐由你记一笔。”
“记什么?”
“沈砚之未按时关灯。”
我抬头看他。
爸爸说。
“可以写大字。”
我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他也跟着笑。
笑完,他低头揉了揉眉心。
白发还在灯下。
爸爸把一份薄薄的纸递给我。
“你能看的版本。”
我接过来。
上面没有预算数字。
只有几行安排。
外婆:继续病区康复配合。
爷爷:明早复看,结果先本人听。
家属说明:大字版增加。
支持室:远程亲属确认增加。
下一次验证:秦主任筛选。
我看完,把纸放回去。
“你还要看很久吗?”
爸爸顿了一下。
“还要一会儿。”
“你别等我。”
我问。
“那你明天早上会吃饭吗?”
他看着我。
“会。”
我不信。
爸爸把手机拿过来,当着我的面给助理发消息。
明早七点半,早餐不要撤。
发完,他把屏给我看。
“可以了吗?”
我点头。
“可以。”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去看你妈妈。”
妈妈在餐厅。
桌上没有饭菜。
只有温水杯和一摞改过的家属说明。
灯光照在她眼角。
那几道细纹很浅。
可我看得清。
我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
“妈妈,喝水。”
妈妈接过去。
她没有说妈妈没事。
也没有说我不累。
她只是喝了一口。
“谢谢。”
我坐到她旁边。
“还有几份?”
妈妈把最上面一张给我看。
“最后两处。”
“这句还像文件。”
我看过去。
原句写着:家属可于任意阶段申请暂停。
我说。
“改成想停就说。”
妈妈笑了一下。
“太短。”
“但方向对。”
她拿笔改。
任何时候想停,都可以说。
我点头。
“这个能听懂。”
妈妈又指下一句。
原句写着:相关记录将进入后续审查。
我想了想。
“改成,做过什么,停过什么,都会记清。”
妈妈写下来。
“还要加,去掉能认出你家的信息。”
我说。
“对。”
她把这句补在后面。
我看着她的字。
一笔一画都很稳。
可她放笔时,手腕轻轻转了一下。
我问。
“疼?”
妈妈摇头。
“酸。”
“写久了。”
我把她的笔拿开。
“那就停五分钟。”
妈妈看我。
“你现在管我?”
“家庭健康表里也有你。”
妈妈没反驳。
她把手腕放到热毛巾上。
这时老宅语音发过来。
我点开。
爷爷声音很精神。
“复看单我拍给家庭医生了。”
奶奶在旁边说。
“你还没拍药盒。”
爷爷立刻改口。
“药盒也拍。”
奶奶又说。
“明早别漏药。”
爷爷不耐烦。
“知道知道。”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补一句。
以前我一定会追问。
几点吃药。
谁提醒。
单子放哪里。
现在这些已经有人在做。
我能闭上嘴。
也算一点进步。
妈妈看出我忍住了。
她摸摸我的后颈。
“不错。”
我小声说。
“我还是想问。”
妈妈说。
“想问很正常。”
“能不把每个问题都接到自己身上,也正常。”
我低头看系统。
长寿丹兑换栏仍是灰的。
完整前置条件旁边多了一个小提示。
长期目标建立。
是否查看完整前置条件。
我没有点。
妈妈看不见那行字。
她只看见我手停住。
“又有提示?”
我没有说谎。
“有。”
“现在不点。”
妈妈把水杯放下。
“为什么?”
我看向书房。
灯还亮着。
又看向桌上的说明。
“今天已经够了。”
妈妈点头。
“那就明天。”
我问。
“明天如果很难呢?”
妈妈说。
“难也明天看。”
“今晚先睡。”
我把她的热毛巾重新叠好。
“你也睡。”
妈妈说。
“我改完最后一句。”
“不行。”
她抬头。
“谁说不行?”
我指了指家庭健康表。
“表说不行。”
妈妈看着我。
“表什么时候管我了?”
我说。
“刚才。”
“我加的。”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果然多了一行。
妈妈二十二点后不改说明。
她看了好几秒。
“谁批准的?”
我说。
“患者家属听感组临时批准。”
妈妈终于笑了。
“行,听组长的。”
我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
爸爸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妈妈坐在餐桌旁,手腕还搭在热毛巾上。
手机里爷爷奶奶又发来一张药盒照片。
外婆病房的护工也传来晚间记录。
他们都还在。
也都还会老。
我想留下的人,没有因为今天好一点,就停在今天。
可这一次,等明天的人不只我。
我上楼前,终于点了一下系统提示。
屏上的冷字展开。
长期目标建立。
是否查看长寿丹完整前置条件。
我没有继续点。
指尖停在半空。
楼下,妈妈叫我。
“知意,睡觉。”
我把手收回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