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校门口时,我先把水杯拿出来。
妈妈坐在旁边,看着我拧开盖子。
“喝一口再进去。”
我喝了两口。
她伸手摸了摸杯壁。
“中午记得再喝。”
“知道。”
妈妈没接这两个字。
她把书包带往我肩上理了一下。
“发给我。”
我改口。
“中午喝完拍给你。”
妈妈点头。
“进去吧。”
我下车时,门卫叔叔已经把门禁卡放到小托盘上。
他没多问。
我刷卡进去。
老师站在楼门口,看见我手里的水杯,先看了一眼记录夹。
“今天上午两节课后喝水。”
我说。
“我自己记。”
老师把一张小贴纸递给我。
“贴课桌右上角。”
贴纸上只有四个字。
喝水打卡。
我把它夹进作业本里。
教室里已经开始早读。
同桌小声问我。
“你今天来啦?”
我把书包放下。
“来。”
她看见我课桌右上角的贴纸。
“你也要打卡?”
“嗯。”
“你家里管得真细。”
我想了想。
“医生也管。”
她立刻缩了一下脖子。
“那你喝。”
我差点笑出来。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手表震了一下。
我没有看。
老师站在讲台上讲题。
我把手放回桌面,继续抄答案。
等下课铃响,我先把水杯拿起来。
贴纸上的第一格被我划掉。
同桌凑过来。
“你真按时。”
我说。
“不按时,晚上有人查。”
“谁?”
“很多人。”
她睁大眼。
“喝水也要这么多人查?”
我把杯盖拧紧。
“现在是。”
手表又震了一下。
我走到走廊尽头,才打开顾叙发来的摘要。
只有三行。
外地协作回执退回。
缺本人先听。
缺可停止条件。
我看完,先把屏按灭。
走廊外面有人跑过去。
老师喊。
“别跑。”
我把手表重新打开。
顾叙又发来一句。
秦主任退得很硬。
我回了三个字。
为什么。
顾叙回得很快。
患者本人能听。
儿女先签了。
外地医院认为家属同意即可。
我看着“本人能听”四个字。
爷爷昨天说过。
他的身体,他先听。
我打开本子,在课间空白处写。
能听的人,先自己听。
写完后,我又停住。
这句太像我写给自己的。
我把它改成问题。
如果患者本人能听,为什么别人先签?
这条问题发给顾叙后,他隔了几分钟才回。
我转知行。
第二节课是语文。
老师让我们读课文。
我把手机收好。
同桌看见我在本子边写了“本人先听”,小声问。
“你爷爷复看吗?”
我点头。
“嗯。”
“他也要自己听医生说?”
“要。”
同桌认真想了一下。
“我奶奶每次都让我爸听。”
“她说自己听不懂。”
我问。
“她能听见吗?”
“能。”
“那可以慢慢讲。”
同桌把笔转了一圈。
“她会说麻烦。”
我看着她的笔停在桌边。
“麻烦也要讲。”
老师在前面叫我的名字。
“沈知意,读下一段。”
我站起来。
把课文读完。
坐下时,同桌把小纸条推过来。
上面写着。
我回家问问我奶奶。
我把纸条压进课本里。
中午吃饭前,我给妈妈拍了水杯。
妈妈很快回。
喝水通过。
后面还跟了一张爸爸午饭照片。
他的餐盘里有饭,有菜,还有汤。
我放大看了一眼。
没糊弄。
我回妈妈。
他吃了。
妈妈发来。
你也吃。
我把手机扣下。
午饭不能只吃两口。
这是我自己写进表里的。
下午第一节课前,顾叙发来新的摘要。
知行已经把我的问题改成执行栏。
患者可听可答时,必须本人先听。
若由亲属代听,需写明本人无法听答的原因。
秦主任在后面批了两个字。
先用。
我看了很久。
屏幕没有弹奖励。
进度条也只动了一点。
可下午那份回执已经被挡回去了。
有人要替老人签字时,表上多了一道栏。
我把这条抄到自己的本子上。
同桌又看见了。
“你怎么总写这个?”
我说。
“怕忘。”
“你才八岁,忘什么?”
我抬头看黑板。
“怕大人也忘。”
同桌没再问。
放学铃响后,我去训练馆。
车上,妈妈的视频接进来。
她没先问外地回执。
“水喝了吗?”
我把杯子举给她看。
“喝了。”
“饭吃了吗?”
“吃了。”
“训练结束后发打卡。”
“嗯。”
妈妈这才说。
“外地医院下午回电了。”
我坐直。
“怎么说?”
妈妈看了一眼旁边。
顾叙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患者本人看了大字版。”
“第一句是,先不签。”
我手指按在水杯上。
“为什么?”
顾叙说。
“他问停了以后,原来的治疗谁接回。”
我没有失望。
反而把背靠回座椅。
妈妈看着我。
“松气了?”
我点头。
“嗯。”
“他能问到这里,挺好。”
顾叙说。
“秦主任也是这句。”
车停在训练馆门口。
我把书包放好。
训练老师在门口等我。
“今天迟到两分钟。”
我看了一眼时间。
确实迟到。
“记吗?”
老师说。
“记。”
“理由?”
“路上听了十分钟摘要。”
老师在训练卡上写下。
迟到两分钟。
摘要占用。
他说。
“下次提前说。”
我点头。
“好。”
老师没有立刻让我上垫子。
他把训练本翻到昨天那格。
“先复昨天的起身。”
我照做。
第一下起得急,膝盖碰到垫边。
老师用笔敲了敲本子。
“急什么?”
“想补两分钟。”
“补时间,不补动作。”
我重新蹲下。
第二下慢了些,手先撑稳,膝盖没有再碰垫边。
老师在旁边写。
未加量。
动作回稳。
旁听摘要十分钟,训练减一组。
我看着“训练减一组”。
“不加?”
“不加。”
“我能做完。”
“能做完和该不该做,是两件事。”
我把手收回来。
我没再争。
老师把训练本推给我拍照。
“发家里。”
我拍给妈妈。
妈妈回。
收到。
顾叙隔了半分钟也回。
会听人话,算今天进步。
进训练馆前,系统亮了一下。
全国级承接启动记录更新。
第一份外地回执退回。
原因:本人先听缺失。
原因:可停止条件缺失。
我看完,把训练卡递给老师。
“今天先练什么?”
老师把垫子往前推。
“先把你迟到的两分钟补回来。”
我脱掉外套。
“好。”
晚上还很远。
长寿丹也很远。
可第一份退回的回执,已经回到该改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