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在车里又看了一遍那张手写图。
字写得不整齐。
我可以等。
但你们这次能不能先给我讲停在哪里。
我把图片放大,手指没有碰到字。
妈妈看见了,递给我一小盒热牛奶。
“先喝。”
我接过来。
“我没忘。”
“没忘也要喝。”
我喝了两口,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妈妈问。
“还在想那张纸?”
我点头。
“他前半句很要紧。”
妈妈把车窗降下一点。
清早的风进来,很凉。
“哪半句?”
“我可以等。”
妈妈没有立刻说话。
校门快到了,她才说。
“对。”
“有些人听到等,会以为老人只是在配合。”
“可他后面那句,是拿等换清楚。”
我把牛奶盖拧紧。
“不能删。”
妈妈说。
“那今天你看见谁删了,就说出来。”
我进教室时,同桌正在抄词语。
她看见我,先指我的水杯。
“贴纸呢?”
我把贴纸压到课桌右上角。
“在。”
第一节课下课,我按时间喝水。
水杯刚放下,手表亮了一下。
顾叙发来一张新模板。
第一份可外传的家属问题模板。
最上面没有手写图。
第一行写着。
患者要求前置告知停用条件。
我看了两遍。
手指停在屏幕边。
同桌凑过来。
“你怎么又不动了?”
我把手表按灭。
“有人把话改短了。”
“改短不好吗?老师说作文别太啰嗦。”
我想了想。
“有时候短了,会少人。”
同桌没听懂。
上课铃响,我把手放回桌上。
这一节是数学。
题不难。
可我总想起那句被删掉的话。
患者要求前置告知停用条件。
这行字很整齐。
看上去也没错。
可我想不起那个老人戴着老花镜问话的样子了。
下课后,我走到走廊尽头,把消息发给顾叙。
谁改的?
顾叙回。
外地复跑机构。
理由:手写图不便统一归档。
我看着“统一归档”四个字。
又问。
原图还在他们那里吗?
顾叙回。
在。
我说。
请他们放回第一行。
顾叙没有马上回。
过了三分钟,他发来语音。
我点开。
那边有打印机的声音。
顾叙说。
“他们问,原话太长,会不会影响阅读。”
我回。
会影响谁。
这次顾叙回得很快。
我转秦主任。
中午吃饭时,妈妈给我发来南苑小桌的照片。
桌上摆了三份模板。
第一份是外地机构删短后的。
第二份是知礼改过的。
第三份空着。
妈妈问。
你选哪份?
我拿勺子戳了一下饭。
老师走过来。
“先吃。”
我把手机扣下,吃完半碗,才重新打开。
我回妈妈。
第三份。
妈妈回。
自己写。
我把餐巾纸摊平,在上面写。
患者原问。
我可以等。
但你们这次能不能先给我讲停在哪里。
机构回答。
谁讲。
什么时候讲。
讲完谁回拨。
我拍给妈妈。
知礼很快发来一个哭脸。
太长。
妈妈紧跟着发。
按她的来。
下午训练前,秦主任的语音来了。
他没夸,也没骂。
只有一句。
“原问放第一行。”
“谁觉得长,谁去跟老人说,您那句我可以等不重要。”
我坐在训练馆休息区,听完这句,手心热了一点。
训练老师把垫子推过来。
“能练了吗?”
“能。”
“今天别急。”
我点头。
训练到第三组,顾叙发来更新。
外地机构同意放回手写图。
但他们把图片缩得很小。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几乎看不清的手写图,皱了一下眉。
老师走过来。
“又不对?”
“字太小。”
老师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那和没放差不多。”
我抬头看他。
他说。
“我们训练记录也这样。”
“伤了哪里,写小了,后面就当没伤。”
我把这句话记下,发给顾叙。
字太小,后面就当没说过。
顾叙回了一个收到。
晚上回南苑时,桌上多了一张新打印的模板。
手写图在第一行。
旁边还有放大的文字。
我可以等。
但你们这次能不能先给我讲停在哪里。
下面才是短句。
诉求:停用条件前置讲明。
知礼坐在旁边,揉着手腕。
“字放大了。”
我看了很久。
“谢谢二哥。”
知礼哼了一声。
“别谢我,谢秦主任。”
秦主任的视频正好接进来。
他听见了。
“不用谢。”
“明天复跑。”
爸爸问。
“还有几家没改?”
顾叙在屏幕外答。
“两家已经改,一家还在问能不能只放转写。”
秦主任说。
“退。”
那家机构很快回了电话。
他们说,手写图不规范,怕以后查起来麻烦。
妈妈把手机拿近。
“麻烦的是图,还是老人自己问的话?”
对方停住。
爸爸没有开口。
秦主任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对方说。
“我们再改。”
系统没有亮。
我也没有等它亮。
九点半,第一位老人女儿打来回拨。
她先说父亲看见那张手写图了。
“他读了两遍。”
“还问我,原来我写的也能放上去啊。”
顾叙把免提打开。
屋里一时没人插话。
那个女儿声音很低。
“我以前总帮他把话说顺。”
“医生问什么,我就替他答。”
“今天他自己看见那句话,非要自己再问一遍。”
秦主任问。
“问了什么?”
“问停了以后,唐医生是不是还接电话。”
唐医生就在旁边。
他立刻说。
“接。”
老人女儿又说。
“我爸听完,说,那我明天再听一次。”
爸爸把这段回拨记进表里。
妈妈没有笑。
她只把手写图那一栏又圈了一遍。
“这就是不能删的理由。”
知礼看着屏幕。
“明天其他家也这么放?”
秦主任说。
“先放。”
“谁嫌乱,谁先去接一通老人电话。”
我把那张手写问题贴进本子。
最上面写。
原话先放。
字要看得清。
写完后,我把本子合上。
今天没有多拿到一格。
可那句“我可以等”,没有被吃掉。
睡前,爸爸把两份打印件放到我门口。
一份是删短版。
一份是原话版。
他说。
“明天让外地新进的人先看这两份。”
“看完再培训。”
我蹲在门口,把两份纸并排放好。
删短版很干净。
原话版有一张歪歪扭扭的图。
我看了一会儿,把原话版放在上面。
爸爸没有纠正。
他只说。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