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没有念“长寿丹”三个字。他把首枚制剂叫作个体化治疗尝试。
“可能无效。”
“可能在使用过程中加重循环和呼吸负担。”
“即使有效,也不会让您年轻,不会清除所有基础病。”
外婆听到这里,抬手让他停一下。
“有效的话,我能多活几年?”
知行说:“现在不能保证年数。”
“那能保证什么?”
“如果承接成功,可能阻止这次不可逆下坠,让常规治疗重新起作用。”
外婆看向秦主任。
“人话。”
秦主任说:“把您从一直往下掉,拉回还能治、还能养的位置。”知行把两种可能画在纸上。
一条线继续下降,常规治疗越来越难起作用。
另一条线如果被首枚托住,不会立刻上升,却可能重新出现可以治疗的台阶。外婆问:“台阶上还会掉吗?”
“会。”
“还会再住院?”
“会。”
“会不会哪天还是走不了?”
“会。”
知行一句保证也没给。外婆反而把纸拿近了一点。
“那你们总说长寿丹,名字起得太大。”
顾叙站在门口说:“现实病历不会这么写。”
“病历写什么?”
“个体化制剂,目标是阻止本次不可逆衰退。”
外婆点头。
“这个像人话。”
外婆让知礼把家属说明也改掉。
“别让别人看见长寿两个字,就以为什么都值得换。”
知礼站在门外记录。
“那第一页写个体化治疗尝试,第二行写可能无效。”
“再写不能替本人答应。”外婆说。
“好。”
她还没用上这枚制剂,先把以后给别人的说明改短了一行。
“写清楚:不会变年轻,以后也照样会生病。”
外婆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问几年。
“那我还能不能回家吃饭?”
病房里没人马上回答。康养端负责人把那张餐桌照片拿出来。
“如果成功并完成康复评估,可以回。”
“刚开始可能只能坐一会儿,吃软饭,还要吸氧和训练。”
“我自己的碗呢?”
妈妈拿出手机,给她看南苑餐桌。她常坐的位置没有被换掉,旁边那只轻一点的碗也还在柜子里。
奶奶已经让人量过椅子高度,康养端在准备扶手,却没有先装。
“等您自己选。”妈妈说。
康养端负责人把两种椅子照片递来。一种扶手高,起身更省力;一种和原来的椅子差不多,只在下面加了防滑脚。
外婆没有让他们马上换。
“我回去先坐旧的。”
“坐不住再换。”
负责人就在记录上写:保留本人原位,辅助设备先备不装。
爸爸已经让南苑一层的备用房间完成无障碍检查,却没有把外婆的房间提前改成病房。
氧气、监测和护理通道藏在门后,床单和柜子仍按她以前住过的样子留着。
这些安排一直压在文件里,等她问起能不能回家,妈妈才一项项告诉她。外婆把照片放大,先看碗,再看窗边。
“花怎么少了一盆?”
“知礼浇死的。”
门外的知礼立刻说:“不是我。”外婆笑了一声,咳嗽跟着起来。护士扶她缓过气,病房才继续念说明。
妈妈说:“还在。”
“桌布让我挑?”
“让您挑。”
外婆笑了一下。
“那我试。”
妈妈握住她的手。
“您可以再想。”
“想过了。”
外婆看着我。
“我想认得你们,想自己吃饭,想回家。”
“它名字里有长寿,我也不能什么都不管。”
她又看向秦主任。
“哪一条红线亮了,就停。”
“谁求你都别继续。”
秦主任问:“包括林晚和沈砚之?”
“包括。”
“包括知意?”
外婆握紧我的手指。
“最包括她。”
外婆让知行再加一条授权。如果她暂时说不出话,最近一次停药条件继续有效。
家属可以要求复核,不能要求越过。
她还指定秦主任之外必须有一名外院专家共同确认,免得以后有人把所有压力都压到一个医生身上。
秦主任把这条接进联合组记录。
“您也可以指定家属见证人。”
外婆看向妈妈。
“晚晚。”
妈妈点头。
“我见证您自己的话,不替您改。”
爸爸站在病房最远的位置,没有上前劝一句。
外婆问到停药以后谁负责常规抢救,他才让医院把备用重症单元和康养承接表拿来。
她问什么,沈家就把什么摆出来;
她问到哪里,文件就翻到哪里。我低头看着外婆握住我的手。
外婆想试这枚制剂,也把“不许动知意”一起写进授权里。
同意书递过来时,我只负责把水杯挪开,没有替她翻页,也没碰印泥。
护士把床头抬高,外婆自己听完最后一遍,再让妈妈扶住手腕。
她签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第一次是咳嗽。第二次是手腕没力。
妈妈只托住她的手臂,笔尖仍由外婆自己往前挪。
最后一笔歪到格子外面,护士仍把这张原件收进病历夹,签字时间也照实留下。
签名旁边写着:本人清醒表达,书写困难,由指定见证人托腕,无代签。
她没有立刻按指印。
“先复查。”
“身体不行,今天这句话也不能硬用。”
秦主任点头,让护士抽血、复核感染和循环指标。药师把已经准备好的转运箱重新扣回固定架。
同意完成,只让取用表第三格变绿。联合安全组放行和当前指标达线两格仍是灰色。
等待结果时,我的探视时间到了。
外婆没有留我。
“回去吃饭。”
“结果出来告诉我。”
“告诉你妈妈,再由她告诉你。”
我跟妈妈走到门外,才问:“她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她答应尝试。药能不能用,还要看复查和联合安全组。”
半小时后,复查结果出来。感染指标比早上更高。外婆刚刚亲手签下的名字还在有效期内。
可那张纸没有把冷库门推开一厘米。妈妈把外婆签字用的笔收进病历袋,没有带回家当纪念。
那枚已经写上外婆名字的制剂,仍封在冷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