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木房子放到晾架上时,舞台那边已经响起了掌声。
老师让我们先去看展,说二楼走廊摆着别的小朋友做的作品。那个橘色屋顶的男孩背着手,站在我旁边等。
“你的房子干得慢。”他说。
“绿色厚一点。”
他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很重要的事。
二哥还没回来。
大哥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他说“原件”“不要截图版”“把附件也调出来”。
妈妈坐到我旁边,替我把袖口上蹭到的绿色颜料擦掉。
我伸出手让她擦,忽然问:“妈妈,我不去舞台,活动是不是会乱掉?”
妈妈没立刻回答。
她把湿巾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舞台乱不乱,是办活动的大人要管的。”
“可他们一直找我。”
“他们找错人了。”
她说得很轻,手却没有从我手腕上松开。
外面有人快步走过来。
是刚才拿平板的工作人员,身后还跟着一位挂着工作证的老师。那位老师看到我,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急。
“沈太太,舞台的环节已经临时调整了。只是安全预案这边,还需要您确认一下。”
妈妈抬眼:“什么预案?”
老师把平板递过来。
“沈小姐身份特殊,学校给她做了更细的保护安排。包括从教室到展区的动线、医疗人员位置,还有媒体隔离。”
妈妈接过平板,没有马上说话。
我凑过去看。
上面画着学校的平面图。我的手工教室被圈成了蓝色,二楼展区是黄色,主舞台边上有一个红色的小方框。
每个小方框旁边都有字。
一号机位,入口全景。
二号机位,亲子互动。
三号机位,医疗协同展示。
我看不懂“协同”,但我看得懂机位。
“为什么安全要用这么多镜头?”
老师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不是拍您,是为了记录活动。”
“那这里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我指着红色方框下面的小字。
沈知意抵达展区后,镜头切入康养成长展示墙。
妈妈把平板拿远了一点。
“给我看下一页。”
老师没动。
妈妈抬起头,声音还是很平。
“下一页。”
工作人员只好滑了一下。
新的页面上,是一张更长的表格。
我只认得几行:沈氏医院、曜安、家长观察区、个案恢复影像。
还有一行写着,知意如感疲惫,可由随行医生带离,切入康养中心训练片段。
我盯着那一行,没出声。
原来我累了,也有人要拍。
妈妈的手指停在屏幕边上,指甲压得有点白。
“谁同意把她的康复影像放进开放日?”
老师连忙说:“不是放病历。只是想让家长知道,孩子在专业支持下能过得更好。”
“谁同意的?”
老师的嘴唇动了动。
“合作方案里有类似授权。曜安那边说,沈家已经知情。”
“沈家哪一位知情?”
这一次,没人答。
二哥正好从走廊另一头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蓝色彩带,进门先冲我晃了晃。
“小绿房,想不想给屋顶挂个旗子?”
我还没回答,妈妈把平板递给他。
二哥看了两眼,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哟,原来安全组还兼职摄制组。”
工作人员赶紧解释:“沈二少,镜头都有严格边界,不会影响孩子。”
“她刚才都问了,为什么累了也要拍。你听见了吗?”
“这是为了活动完整度。”
二哥把那卷彩带放到桌上。
“那就拍你们的活动。别拍她。”
老师急得往前一步:“可是这套预案和主舞台、展区展示是连着的。现在拆,会牵动很多环节。”
妈妈看着她。
“那就拆。”
“沈太太,今天来了很多家庭,校方也有合作方在场。临时撤掉会很难看。”
“难看的是谁把孩子的恢复影像写进了拍摄单。”
大哥结束通话,从门口走进来。
他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纸边还热着。
“附件七,成长观察记录的展示授权。附件八,医疗协同体验区。签署方是学校和曜安,没有沈氏。”
工作人员脸色一下白了。
“大哥,”我叫他,“他们是不是要拍我以前生病的样子?”
大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们拿不到。”
“可是纸上写了。”
“纸上写错了。”
他说完站起身,把文件递回去。
“所有包含知意姓名、影像、康养记录、动线定位和医疗展示的内容,现在删除。活动可以继续,镜头可以留给愿意入镜的人。”
老师攥着平板,声音发紧。
“曜安那边不会同意。他们的代表马上就到。”
二哥把蓝色彩带重新卷起来,笑了一下。
“那正好,让他自己来解释,什么叫保护。”
老师没走。
她看了看我,又看妈妈。
“可沈小姐如果不出现在展区,医疗协同体验区的开场就没有办法做。合作方投的钱,也有一部分已经用在今天。”
妈妈把我的小绿房拿下来,放到我怀里。
“钱用了,是你们的安排。”
她替我扶住还没干透的屋顶。
“知意今天只来上课。谁都别借她把账补平。”
走廊尽头的主持人正报到下一个环节。
工作人员的平板忽然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完,脸色更白。
“曜安的人已经到后台了。”
二哥站到门边,先把门拉开。
“那请他过来。”
妈妈没有看那位老师。
她问我:“展区还想去吗?”
我抱着小绿房,想了一下。
“想去看别人的。”
“好。”
她牵住我的手。
“我们先去看别人的。”
门外,舞台的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而后台那条写着我名字的拍摄单,还没有被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