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预评估结果是在傍晚送到南苑的。
那天没有人去南城康复中心看董事会。爸爸和大哥都去了,妈妈留在家里陪我做作业。二哥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很小的果核。
“这苹果有点不配合。”他说。
妈妈看了一眼果皮。
“是你的手不配合。”
外婆坐在窗边晒最后一点太阳,膝盖上搭着薄毯。奶奶在她身边剥毛豆,剥一颗,放一颗,动作很慢。
爷爷从楼上下来时,手里拿着自己的文件袋。
我立刻放下铅笔。
“结果出来了吗?”
爷爷嗯了一声。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还能往下一步查。”
“那就是能用吗?”
“不是。”
他走到外婆旁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是能继续查。”
我有点着急。
“你怎么不问清楚?”
二哥终于把苹果切成了几块,先把最整齐的一块放进我盘子里。
“爷爷问了,他不说。”
爷爷看他:“你在检查室外偷听?”
“我在走廊等电梯,耳朵比较灵。”
“你的耳朵只听得见吃的。”
二哥笑了。
我没有笑。
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我能看见上面贴着一条白色封口。里面可能有爷爷的名字,也可能有第二枚。
“爷爷,你也不争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爷爷看向我。
“争什么?”
“争第二枚。”
“我还没到能争的时候。”
“可是你是爷爷。”
“爷爷就能插队?”
我张了张嘴。
外婆先把手里的毛线团放下,把我拉到身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家的人先好起来,家里就会更安全?”
我点头。
“想让家里人先好,是好事。”外婆说,“替别人把位置抢过来,是另一回事。”
我问:“如果爷爷也很想要呢?”
爷爷没看文件袋。
“我想活久一点。”
他说得很坦白。
“我还想看你上学、看你长大,也想继续和你奶奶吵架。”
奶奶抬起头。
“谁愿意和你吵。”
“你昨天还嫌我泡茶淡。”
“那是事实。”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更难受了。
爷爷也想要。
可他还是没有说“给我”。
“那你为什么不争?”
爷爷把茶杯转了半圈。
“我想活久一点,不代表别人就该少一点机会。”
二哥在旁边举手。
“我支持。爷爷活久一点,我就能多吃几年他不许我拿的蓝莓。”
奶奶把一颗毛豆壳扔到他盘子里。
“你现在也不少挨。”
妈妈把苹果递给我。
“如果爷爷排在后面,你会难过吗?”
我问她。
“会。”
“那你也不争?”
“我会替他问清楚每一项结果,会替他找最好的医生,会让他在该看的时候先被看见。”
她停了停。
“但我不会拿别人的位置换他的。”
爷爷听见这句,把茶杯往自己面前收了一寸。
“那就把我的检查安排发给我。”
妈妈问:“医生已经解释过了。”
“我想自己看一遍。”
管家去书房取来一份简版评估表。表上没有另外三个人的名字,只有爷爷自己的项目和一栏一栏的空白。
爷爷戴上老花镜,看到最后一栏时,手指在纸边停住。
“这里为什么空着?”
妈妈说:“还没完成最后一次评估。”
“那就等完成。”
“你不问能不能提前?”
爷爷抬头看她。
“问了,答案也不会变。”
二哥把削剩下的苹果核拿走,顺手把爷爷的茶杯往暖气边挪了挪。
“您要是想活久一点,先别喝凉茶。”
爷爷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了?”
“从您把蓝莓锁进柜子以后。”
奶奶把毛豆壳丢进小碗里。
“那柜子是我锁的。”
二哥立刻改口:“我管的是天气。”
我看着爷爷把那张评估表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袋。他没有把空白处遮起来,也没有问爸爸能不能把它填上。
管家从门外进来,把一封牛皮纸信封递给妈妈。
妈妈拆开后,里面是一张新的名单页。
上面没有写谁排第一,只写着:进入第二阶段者,四人。
爷爷的名字在里面。
我抓住外婆的手。
“爷爷进去了。”
外婆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进下一步,不等于拿到。”
爷爷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
“有没有我的排序?”
妈妈摇头。
“没有。”
爷爷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奶奶把名单页翻过来,背面是干干净净的空白。
“你进下一步,先把明早的检查做好。”她说,“别一回来就找人问排第几。”
爷爷接过名单,仔细把边角压平。
“我不问。”
“你最好是真的不问。”
“我问你晚饭吃什么,算不算?”
“算多余。”
二哥立刻替爷爷举手。
“这个我可以回答,晚饭有鱼。爷爷排第一。”
奶奶瞪他一眼:“他排第一,是去洗手。”
爷爷把名单放回茶几,没有再碰那只文件袋。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不明白。
“没有名字怎么会好?”
爷爷看着那张纸。
“因为还没到该写名字的时候。”
门外传来车声。
爸爸和大哥回来了。
大哥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一份比名单更厚的文件。
他看见茶几上的名单页,只说了一句。
“曜安要求提前看四个人的完整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