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的人在南城康复中心的大厅里等着。
我没有跟去。
妈妈说,爸爸答应午饭前回来,就会回来。我坐在餐厅写作业,二哥把那颗草莓放在小碟子里,守得像一件贵重物品。
大哥的车先到了。
他没进门,直接在台阶下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学校,第二个是曜安,第三个来自一家原本准备在下个月签约的海外康养机构。
二哥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大哥,他们是不是在排队找你?”
“他们在排队告诉我,沈氏做错了。”
“那你排不排?”
“我先把电话接完。”
大哥走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黑色文件夹。
我看见封面上的数字,没看懂,只看出里面很厚。
“爸爸呢?”
“还在楼下。”
他把文件夹放在餐桌另一端,没有让它靠近我的作业本。
“学校送来的赔偿清单。”
二哥把头探过去。
“有蛋糕钱吗?”
“没有。”
“那我不看。”
大哥翻开第一页。
里面列着撤掉体验区的设备运输、专家驻场、场地恢复、替代课程和已经排好的活动场次。后面还有学校为临时改课程支付的教师调度费。
我看见“沈知意”三个字,出现在一行小字里。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大哥立刻把那页翻过去。
“因为他们把项目和你绑定了。”
“那要我赔吗?”
“不用。”
他说得很快。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把我的作业本合上。
“金额不用放在她面前。”
大哥点头,拿出一支黑笔,把文件里所有涉及知意姓名的公开说明单独夹了出来。
“合同里有一条,若核心示范对象退出,合作方有权要求重新评估活动损失。”
二哥问:“核心示范对象是谁?”
“原本写的是知意。”
二哥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那就改掉。”
“已经改。”大哥说,“现在改成普通开放日参与者,不再把她单独列出来。”
爸爸推门进来时,肩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
我跑过去看他的手。
“门开了吗?”
“开了一半。”
“董事会呢?”
“也看见了孩子的课没有停。”
爸爸把外套交给管家,先拿起小碟子里的草莓。
二哥急忙伸手:“那是知意留给我的。”
我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了?”
二哥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家里刚讨论完公平,立刻就有人抢证据。”
爸爸把草莓递给我。
“先吃。”
我咬了一口,才问:“赔偿很多吗?”
爸爸看向大哥。
大哥说:“够学校办一整年的普通活动,也够把几家替代课程撑到明年。”
“那就赔。”
爸爸点头。
“这笔钱,沈家赔得起。”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可大哥把另一份文件推到爸爸面前。
“曜安不只要赔偿。他们要求沈氏公开承认,活动中断是因为知意拒绝加入特别培养项目。”
妈妈把我的水杯往我这边挪了挪。
爸爸没有看我。
“拒绝加入是她的权利。”
“他们说,公开说明如果不提这件事,就不能证明沈氏承担了项目责任。”
二哥冷笑了一下。
“赔钱还不够,还要孩子站出来认错?”
大哥把文件翻到最后。
“学校也担心其他家长认为沈氏撤资太任性。”
爸爸拿起笔,在公开说明的标题上划了一道。
“只写活动调整、替代课程和费用承担。”
“不写知意?”
“不写。”
“如果他们拒绝发布?”
“那就由沈氏自己发。”
大哥点头,继续翻文件。
“校方的年度师资补偿也要一起承担。”
“承担。”
“曜安撤走设备后的仓储费和运输费?”
“按合同结算。”
“合作方要求的额外违约金?”
爸爸抬眼。
“合同里没有,就不付。”
大哥合上文件夹。
“明白。”
我把吃剩的草莓梗放在小碟子里。
“爸爸,赔钱以后,学校还会办活动吗?”
“会。”
“那我还能去看展吗?”
“你想去就去。”
“不想拍呢?”
“不拍。”
“如果他们又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爸爸伸手,把透明文件袋里的红线卡推到我面前。
“拿给他们看。”
妈妈说:“如果他们还不听,就来找妈妈。”
二哥把空碟子端走。
“如果他们还不听,就来找我。我负责把蛋糕分得比他们的合同公平。”
大哥看他:“先把盘子洗了。”
“我承担家庭成本。”
“你承担洗碗成本。”
二哥抱着盘子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知意,你那块草莓是你自己选的。谁也不能让你把它退回去。”
我点了点头。
餐桌上的黑色文件夹被大哥带回书房,透明文件袋留在我的作业旁边。
门外,秘书又送来一份新的通知。
这一次,标题不是赔偿。
是公开说明。
下午三点,学校把修改后的说明发了回来。
大哥在书房里读给爸爸听,我在门外写作业,只听见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普通活动、替代课程、费用承担、家长选择。
没有人念我的名字。
二哥端着两杯牛奶经过门口,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这份说明终于学会不叫人名字了。”
大哥说:“因为名字已经从合作条件里删掉。”
“那以后谁还想写?”
“先问本人。”
二哥把其中一杯放到我作业本旁边。
“听见了吗?以后写名字要先申请。”
我抬头:“申请给谁?”
“给你。”
爸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已经盖章的公开说明。
“知意的名字不能拿来做活动条件。”
他说完,把说明交给秘书。
“发出去。”
秘书接过文件,又问:“曜安那边要不要一并通知?”
爸爸说:“通知他们,沈氏按合同结算,不按他们的叙述道歉。”
我听不太懂“叙述道歉”,只知道爸爸没有让人把纸拿到我面前。
妈妈把我的作业翻到下一页。
“今天写完这一页,就去花房。”
“我能带小绿房吗?”
“可以。”
二哥把手里的另一杯牛奶举起来。
“我也去,我负责检查花房有没有蛋糕。”
大哥在后面说:“花房没有。”
“那我检查完再确认一次。”
我低头继续写字。
书房里,爸爸又让秘书把学校和曜安的旧文件全部封存,涉及我的那几页单独放进透明袋里。
门没有关严,我能看见那只黑色文件夹被推到最里面。
它没有再回到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