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庭会所的车道铺着一层浅灰色石板。
我下车时,先看见门口的水幕,随后才看见站在台阶上的人。每个人都穿得很正式,只有二哥把领带打得有点歪。
“你这条领带是自己系的?”大哥问。
“当然。”
“那就重新系。”
“今天不是来看蛋糕的吗?”二哥压低声音,“领带不影响吃东西。”
妈妈蹲下来替我整理裙摆。
“鞋舒服吗?”
“舒服。”
爸爸看了眼会所入口。
“不舒服就走。”
我点头,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我来听,不上台”的卡片。
大厅里没有放案例片。
主办方把原来的屏幕换成了慈善项目的建筑图、康养中心的平面图和一段孩子们做手工的短片。短片里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外婆的照片。
二哥看完,满意地点头。
“至少这次屏幕不会突然认识人。”
大哥说:“你别再对屏幕挑衅。”
“我是在检查它有没有进步。”
宾客从两边经过,偶尔有人朝我们看过来。有人认识爸爸,有人认识爷爷,也有人看见我后停了一下。
我没有松开妈妈的手。
爷爷和奶奶先去了主桌。
那张桌子靠近落地窗,能看见江面的灯。爷爷的位置在最中间,椅背上挂着他的名字牌。
他坐下后,先看了看桌上的菜单,又看了眼另一侧的家属席。
“我的位置在这里?”
主办方赶紧过来。
“沈老,这是特意为您安排的主宾位。”
爷爷没有说好。
他站起来,把名字牌取下来,递给身后的工作人员。
“换到家属桌。”
工作人员一愣。
“可是沈老,您是今晚的重要嘉宾。”
“我知道。”
爷爷拿着自己的手杖,走到家属桌旁。
那里靠着一面玻璃墙,能看见厨房和舞台,却看不见主桌正中。
“这边有人坐吗?”他问。
家属桌的几个人连忙起身。
爷爷摆了摆手。
“坐着。我只是借个位置。”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爷爷,您坐错位置了。”
爷爷回头看我。
“哪里错?”
我指了指主桌。
“那里才是您的。”
“我的名字牌在那儿。”
“那您为什么过来?”
爷爷把手杖靠在椅边。
“因为那边要坐一位不想上台的客人。”
我愣住。
爷爷朝我招了招手。
“过来。”
我走到他旁边。
“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舞台,也可以看见门。”
“我不想看舞台。”
“那就看门。”
二哥已经把我的椅子拉开。
“这边离甜点台也近,爷爷选得很有经验。”
大哥看了眼甜点台。
“你是因为这个才同意换桌的?”
“我负责照顾知意的晚餐。”
妈妈替我把餐巾铺好。
主办方站在旁边,脸上有些为难。
“沈老,主桌需要您稍后致辞。”
爷爷看向我。
“她上台吗?”
“不上。”我说。
“那我也不上。”
主办方明显没料到他会这样答。
“今晚是儿童康养项目发布,您作为沈氏基金的主要支持者——”
爷爷抬起手,止住了后面的话。
“支持项目,不等于必须站到台上。”
爸爸从主桌那边走过来。
“致辞由裴先生自己完成。”
主办方看向爸爸。
“可是沈家如果不出席主桌,外界会猜测双方关系出现变化。”
爸爸把我的名字牌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来,放到家属桌边。
“那就让他们猜。”
二哥小声说:“今天猜测也要排队。”
大哥在他背后按了一下肩膀。
“坐好。”
晚宴开始后,台上播放了康养中心改造前后的画面。没有人提外婆,也没有人提第二枚。
爷爷给我夹了一小块鱼。
“尝尝。”
我吃了一口,发现没有刺。
“爷爷,您不去主桌,会不会让别人不高兴?”
“会。”
“那您还坐这里?”
“我今晚想坐这里。”
他把手杖往墙边靠稳。
“你也想坐这里。”
我点头。
舞台灯光转过来时,家属桌短暂亮了一下。几台相机朝主桌扫过,最后停在爷爷空出来的座位上。
主办方想派人来请他回去,爸爸只抬了抬手。
“不用。”
爷爷低头喝茶,像没有看见那一排镜头。
二哥把一小盘甜点推到我面前。
“先选一块。”
我看着奶油塔和草莓卷。
“我要草莓卷。”
“好。”
爷爷把自己的甜点也推过来。
“我不吃甜的,给你。”
我把其中一半分给二哥。
二哥立刻把手按住盘子。
“今天不是我分的吗?”
“今天我来分。”
“那我接受。”
台上的主持人忽然提到“家庭支持”。
裴既明站在灯下,视线朝家属桌扫来。
他没有叫我的名字,却说:“有些家庭愿意把最珍贵的经历交给公众,换更多孩子得到帮助。”
妈妈的手指停在杯沿。
爸爸没有看台上。
爷爷却放下了茶杯。
“他在说谁?”我问。
爷爷说:“不知道。”
“那要回答吗?”
“不想回答,就不用。”
我低头看自己的甜点。
舞台下方,主桌仍空着一张椅子。爷爷的名字牌被放在家属桌边,和我的位置挨在一起。
灯光再次转过来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爷爷没有回主桌。
他把我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坐近点。”
我往他身边挪了一点。
远处,裴既明的话还在继续。
爸爸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大哥低头看完,对爸爸说:“曜安把第二枚的成本方案送到会所了。”
爸爸点头,没有把文件拿到桌面上。
“宴会结束再看。”
爷爷看了他一眼。
“不用急。”
“嗯。”
我吃完最后一口草莓卷,手里的那张卡片仍然没有被拿走。
我来听,不上台。
可爷爷已经替我把位置换到了家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