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邵老师就在教室门口等我。
她手里夹着一叠社团报名表,看见我收好课本,先笑了一下。
“知意,植物观察今天是体验课。去之前,老师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我把铅笔放进笔袋里。
“什么事?”
邵老师没有马上说。她带我走到走廊尽头,那里能看见花坛,几株桂花刚冒出小小的花苞。
“月底的成果展示,学校想从几个社团里选学生说一说自己的作品。”
我知道她后面要说什么了。
“我不想上台。”
邵老师停了一下。
她原本像是想说“你可以试试”,最后却把话换成了另一句。
“那你先来体验课,好不好?”
“只体验。”
“只体验。”
她重复得很快,又把报名表翻到背面,指给我看体验课的说明。
“今天不点名,不做展示。你想坐哪里就坐哪里,觉得没意思也可以提前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才点头。
许安禾从教室里跑出来,书包背得有点歪。
“我帮你留位置了。”
“你不是没报名植物吗?”
“我来看看。”她说,“反正我等会儿也没事。”
邵老师没有说这不合规,只让她去旁边登记一个旁听名字。
植物观察社团在旧教学楼一层。教室里没有摆很整齐的桌椅,靠窗那排放着几盆小植物,叶子有大有小,旁边贴了手写名字。
许安禾给我留的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能看见操场的一角。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声音传进来一点,又很快散掉。
我坐下以后,觉得这里比走廊上的海报安静得多。
社团里一共十几个人。有个男生抱着一本很厚的植物图鉴,刚坐下就把它摊满半张桌子。
邵老师看着他笑:“今天不用背名字。我们先看叶子。”
男生把书合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片落叶和一张白纸。叶子已经压平了,颜色有点浅,摸上去很干。
“先看纹路,再决定你想不想把它留下。”
我把叶子放在白纸上,没有立刻动笔。
它的边缘有几个小缺口,叶脉从中间分出去,像一条条细细的路。
许安禾凑过来:“你这片像小鱼。”
“哪里像?”
“这里是尾巴。”她指了指一个缺口,“这里是头。”
我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它像叶子。
但听她说完以后,又有一点像小鱼了。
邵老师让大家把叶脉拓到纸上。有人用铅笔轻轻描,有人把叶子夹在纸下面,拿蜡笔慢慢涂。
我选了蓝色蜡笔。
许安禾看见以后,从自己的盒子里拿出一支深一点的蓝色。
“这个更像海。”
“我今天不画海。”
“那它像什么?”
我想了想:“像窗外的天。”
她把蜡笔放回去,没有再给我换颜色。
我的第一张拓印不太清楚,叶子动了一下,中间空了一块。
我盯着那张纸,有点不想继续。
邵老师正好走到我旁边。
“不喜欢这张?”
“这里没印出来。”
“那就换一张。”
“要重新做吗?”
“可以。也可以把这张留着,当作你今天第一次看见它。”
我没有马上答应。
许安禾把那张有空白的纸挪到一边,替我抽出一张新的。
“我们再做一次。”
“你不是要去手工吗?”
“手工在周五。”
“哦。”
第二次我压住了叶柄,蓝色从边缘慢慢出来,叶脉比刚才清楚很多。
我没用深蓝,也没有在纸上写名字,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圆。
许安禾问:“这是什么?”
“窗。”
“窗为什么是圆的?”
“因为我喜欢。”
她点点头:“那就可以。”
下课前,邵老师发给每人一条透明书签套。
“可以把喜欢的那张放进去。不是作业,带走或者放在社团都行。”
我把第二张拓印塞进书签套里,又把第一张空了一块的纸放进文件夹。
抱图鉴的男生收好自己的材料,经过我桌边时停了一下。
“你用蓝色,真的像窗外的天。”
我看向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我下次也想试蓝色。”
“可以。”
旁边另一个女生说:“我刚才还以为叶子只能画成绿色。”
邵老师听见了,没有替我介绍姓名,也没有把这句话接成什么特别的表扬。
她只是说:“颜色是你们自己选的。喜欢什么就先用什么。”
我把蓝色蜡笔放回盒子,忽然觉得这盒蜡笔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许安禾说:“第一张也留下?”
“嗯。”
“你不是不喜欢吗?”
“现在还好。”
她笑起来:“那你今天喜欢了两张。”
我想了想:“一张是书签,一张是第一次。”
邵老师在门口收材料,看到我手里的书签,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在月底展示。
她只问:“下周还来吗?”
我看着书签里那片浅浅的蓝叶。
“我想再来一节。”
“好。”她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小勾,“下次我们看校园里的树。”
我把“成果展示”那四个字留在她的表格上,没有把它带回去。
放学时,妈妈的车已经停在侧门外。
她没有下车,只把窗户降下来一点。
“累不累?”
“不累。”
“那今天好玩吗?”
我把书签递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先说:“蓝色很好看。”
然后才问:“这个圆是窗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喜欢窗边。”
我坐进车里,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记得很多。
回到南苑,二哥已经在客厅等着。
他看见书签,立刻伸手:“展览结束了吗?获奖了吗?我需要准备花吗?”
“只是体验课。”
“那我准备一枝花,庆祝体验成功。”
“不用。”
二哥把手收回去:“那我负责认真看。”
我把书签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几秒钟,点头点得很郑重。
“这个小圆很像窗。”
我抬头看他。
“你也知道?”
“我猜的。因为你最近总喜欢坐窗边。”
他没有再问我要不要上台,也没有说我应该去给别人看看。
书签被他放回我手里。
“周五的手工课,要不要我去接你?”
“等我上完再说。”
“好。等你上完再说。”
我把书签放进书包最里面。
周五还有一节课。
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