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许安禾先把自己的剪刀放到我桌上。
“我今天带了两把。”
我看着那两把小剪刀,一把绿色,一把黄色。
“为什么?”
“上次你说用学校的就好。”她指了指绿色那把,“这把是我自己的,黄色那把是备用。”
“你还要用吗?”
“我可以用绿色。”
她把黄色剪刀推到我这边,又低头整理彩纸,好像只是多带了一件普通东西。
手工社团的教室在植物观察楼上。桌子上放着颜色不一样的卡纸,老师还没来,同学们已经各自挑好了位置。
没有人问我从哪辆车下来,也没有人问我是不是要参加成果展示。
许安禾把我拉到她旁边。
“这里有窗。”
我坐下以后才发现,她留的位置和上次一样,窗边有一点风,桌面却晒不到太阳。
“你怎么总给我留这里?”
“因为你喜欢。”
她答得很快。
我没再问。
手工老师姓周,今天要做的是压花书签。
每个人可以从干花盒里挑两三片花瓣,再用卡纸剪出边框。做好以后,花瓣会被夹在透明膜里,能放进书里,也能挂在笔袋上。
周老师把样品举起来。
上面的花瓣排得很整齐,旁边还贴着一小行字:春天别走太快。
许安禾小声说:“这个字有点多。”
“嗯。”
“我们不写字。”
我点头。
干花盒里有白色小花、紫色的绣球花瓣,还有一小撮浅蓝色的勿忘我。
我拿了两片蓝色花瓣。
许安禾挑了白色的。
“你不选蓝色吗?”
“我怕和你一样。”
“一样也可以。”
她停了一下,把盒子推回来,又拿了一片蓝色。
“那我只拿一片。”
周老师教大家先剪出书签的外框。
我拿起黄色剪刀,想把卡纸剪成一个长方形。第一条边还算直,剪到第二条时,许安禾忽然叫我看她的花瓣。
“这片好像小耳朵。”
我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剪刀没有停稳。
卡纸右上角多了一道斜口。
不是很大,可一眼就能看见。
我把剪刀放下。
许安禾也不说话了。
周老师从另一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卡纸。
“这里剪坏了?”
“嗯。”
“没关系,老师给你换一张。”
她转身去拿新纸,我却先把卡纸压在手下。
“不要换。”
周老师回头:“这张还要继续做吗?”
“要。”
“可这个角会一直在。”
我看着那道斜口。
刚才我确实不喜欢它。可是要重新剪一张,就像这张从来没有在我手里待过。
“我知道。”
周老师没有再劝。
她把新卡纸放回去,只说:“那就看看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许安禾把那片像小耳朵的花瓣放到斜口附近。
“这里可以放它。”
“会挡住吗?”
“挡不住。”
她比了比位置,又把花瓣拿开。
“你自己决定。”
我想了一会儿,没有把花瓣贴在缺口上。
我把两片蓝色花瓣放到中间,白色的小花放在最下面。那个斜角就留在右上角,旁边什么也没有。
许安禾的书签很整齐,白花和蓝花排成了一条短短的线。
她看着我的,又看看自己的。
“你的像有一个小门。”
“不是门。”
“那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
她把透明膜盖好,递给我压边的小尺子。
我压得很慢。周老师经过时,没说我的书签特别好看,也没有说那一角很有意思。
她只是提醒我:“这里别留气泡。”
我把气泡赶出去,右上角的斜口还在。
下课前,大家把做好的书签放到讲台上晾一会儿。
有个女生拿着自己的作品过来问许安禾:“你们的为什么没有写字?”
许安禾说:“她不想写。”
女生又看我:“那你这边为什么少一角?”
我正准备回答,许安禾已经把她的书签放到旁边。
“我这张也有一片花没贴正。”
女生低头看了看:“哪里?”
“这里。”
那片花其实只是歪了一点点。
女生看不出来,就说:“那也没关系。”
“嗯。”许安禾点头,“所以她的也没关系。”
她说完就去洗胶水刷了,没有等我说谢谢。
我看着两张书签放在一起,忽然觉得我的斜角没有刚才那么明显。
不是因为它不在了。
是因为旁边还有另一张没有贴得很正的花。
周老师发回作品时,问我要不要再拿一张卡纸,回家重新做。
“不用。”
“确定?”
“确定。”
她把书签套进透明袋,又在袋子上贴了一张小标签。
标签上只有日期,没有名字。
我喜欢这样。
许安禾拎着自己的书签等我一起下楼。
“周一还要去植物社团吗?”
“要。”
“那手工呢?”
我看着书签右上角。
它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只是被我带回来了。
“也要。”
许安禾笑了一下:“那我们以后有两节课。”
我说:“先是两节。”
“好,先是两节。”
学校侧门外,妈妈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
我上车以后,把书签放到她手心里。
她先看见那片蓝花,又看见右上角的斜口。
“这里怎么了?”
“剪坏了。”
“要不要重新做?”
“不要。”
妈妈把书签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那我们就留着。”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妈妈觉得很好看”。
她只是把书签放回透明袋,替我夹进文件夹里。
“晚饭前要不要给外婆看?”
“要。”
外婆看了很久,说那一角像被风吹过去的地方。
我觉得不像。
可她没有要我同意。
二哥在旁边看了一眼,立刻伸手去拿手机。
“这得拍下来,作为我们家第一枚——”
我看着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拍。”
“明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换成很轻的一句。
“那它只给家里看。”
我点头。
晚饭后,我把两张书签放在桌上。
一张是蓝色的叶脉,一张有两片花和一个斜角。
我把第二张放进相册旁边,没有压住第一张。
它们不用变成最好的,也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