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游戏从蓝色道路开始。
顾叙把城堡棋盘铺在玻璃廊长桌上,三张规则卡压在一旁。
许安禾坐在窗边,没有拿棋子,只说先看一局。
二哥把小番茄和蓝莓摆成两列,宣布今天的后勤已经到位。
“蓝莓是给走蓝色路的人,番茄是给走得慢的人。”
大哥问:“谁规定的?”
“我刚刚规定的。”
我把一颗蓝莓放回碟子里。
“不要临时加规则。”
“那我把它改成自由选择。”二哥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爷爷坐在主位,把三张卡按顺序排好。
“只走蓝色路,掷骰子前进,想停就说。”
外婆坐在我旁边,拿的是白色棋子。
她把棋子放到起点,先看了看那条弯弯的蓝路。
“今天的城堡离得不远。”
“只有十格。”顾叙说,“比原来的地图短一半。”
“短一点好。”外婆笑着说。
第一轮由顾叙开始。
他掷出四点,白棋沿蓝色道路往前走了四格。
二哥伸手去拿蓝莓,又停下来问我:“这次能吃吗?”
“可以,和规则没关系。”
“收到,零食终于恢复自由。”
他捏起一颗蓝莓,故意慢慢放进嘴里。
许安禾没忍住笑了。
我掷出两点,蓝棋落在顾叙后面一格。
顾叙回头看我:“要不要我让你先走?”
“不用。”
“那我不让。”
“你本来就不能让。”
“对,我差点又加规则。”
外婆掷骰子时,骰子滚到桌边,被二哥用手背挡住。
它停在三点。
外婆把白棋往前移三格,和顾叙并排。
二哥说:“外婆的棋子走得很稳。”
爷爷看着他:“你不要替棋子说话。”
“我只是担心它害羞。”
第二轮开始,阳光从玻璃顶上移到桌角。
许安禾仍然没有加入,只帮我们把掉在地上的骰子捡回来。
妈妈端来温水,放在外婆右手边。
外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问:“外婆累了吗?”
外婆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看棋盘。
“有一点。”
我把自己的棋子按住。
“那就停。”
顾叙看着只剩四格的蓝色道路:“可是马上就到城堡了。”
“可以明天到。”
二哥立刻把终点卡从棋盘旁拿走,塞进盒盖里。
“城堡今天下班,明天再开门。”
大哥把骰子收回小袋,没有问外婆还能不能坚持。
爸爸让人把长桌旁的靠背椅换成软椅,自己把游戏盒合上。
爷爷看着外婆:“去花房,还是留在这里?”
“留这里。”外婆说,“我想听知意讲海岛。”
我把棋子放回起点旁边,没有把它们装进盒子。
“我可以讲小月。”
“就是那只慢水母?”许安禾问。
“对,它游得很慢。”
大家把椅子往外婆那边挪了一点,只有二哥还坐在三米外的沙发上。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可以过来,但不要抢话。”
二哥立刻坐直:“我今天是听众。”
“你说了就算抢话。”
“那我用点头表示。”
我开始讲海岛上的水母馆。
小月住在一面很大的玻璃缸里,灯光是淡蓝色的。
它每次向上游一点,又慢慢落下来。
顾叙问:“它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它就是游得慢。”
“那其他水母会不会超过它?”
“会,但没人催它。”
外婆笑了一下,靠在软椅背上。
我继续说灯塔的事情。
那天海风很大,灯塔的门没有打开,我们只能在船舱里等雨停。
二哥在旁边举起一根手指,又放下来。
我说:“你可以说。”
他清了清嗓子:“海水也会迟到吗?”
“潮水会。”
“那就是会迟到的海水。”
许安禾接了一句:“迟到了也会来。”
“对。”我说,“只是不一定按照我们想的时间来。”
二哥点头,终于没有继续解释。
我讲到我们在私人码头看水位涨过旧痕。
爸爸那天把晚餐往后推了一小时,陪我等到水面碰到石阶。
外婆问:“等了很久吗?”
“有一点。”
“你后来想回去吗?”
我想了想:“后来我自己说回家。”
爸爸看着我:“你说回家,我们就回家。”
外婆点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子。
“这样很好。”
顾叙看着桌上的棋盘:“那只剩四格的城堡呢?”
“也在等。”我说。
“等谁?”
“等外婆明天想不想玩。”
爷爷把终点卡重新放到盒盖上,没有把它放回棋盘。
“明天再问。”
外婆把杯子放下,眼睛闭了一会儿。
妈妈没有叫醒她,只把薄毯搭在她膝盖上。
二哥从三米外的沙发走到桌边,先看我。
我点了一下头,他才把小番茄碟子往外婆那边推近。
“等她醒了,如果想吃,可以自己拿。”
“不要放太近。”我说,“会碰到杯子。”
二哥马上把碟子移到桌角。
“这里不会碰。”
外婆睁开眼,听见最后一句,问:“游戏结束了吗?”
“暂停。”我说。
“那明天还继续吗?”
“看你想不想。”
外婆看向棋盘,白色棋子停在第六格。
“我想把这四格走完。”
“明天走。”
“好。”
她又看向我:“明天如果我不想走呢?”
“那就不走。”
“城堡会不会生气?”
“不会,它只是纸做的。”
二哥在旁边点头:“纸城堡的脾气很好,等多久都不会催。”
爷爷把三张规则卡翻到背面。
“今天的暂停也记在这里。”
我说:“不用写。”
“不写也记得。”爷爷把卡片放回原处,“写下来,是让以后的人也知道。”
顾叙听着,拿起铅笔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一个小城门。
“我明天带一张新地图,但只画一条路。”
“你可以先问大家想不想要。”我说。
“好,我先问。”
许安禾把蓝色纸窗旁边的白纸船拿起来看了看。
“这只船可以放到城门那里。”
我想了想:“放在旁边,不要挡住棋子。”
她把纸船放到棋盘外侧,船头朝着蓝色道路。
二哥小声说:“它也在等潮水。”
我看向他:“这次说得可以。”
顾叙把自己的棋子也停在原地,没有偷偷往前挪。
许安禾把窗边的蓝色纸雕夹子重新按紧了一点。
纸窗随着风晃了晃,潮汐线贴在白纸下方,没有掉下来。
二哥拿起三张规则卡,问:“暂停也算一条新规则吗?”
我说:“本来就有想停就说。”
“那我记住了。”
大哥把游戏盒盖上,只留一条缝。
“不用记,照做就行。”
我看着外婆重新闭上眼,才把那条缝也合好。
城堡还差四格,蓝莓还剩一小碟。
会迟到的海水明天再来,游戏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