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苑的等待区放了两天,才对爸爸说想去看那只音乐盒。
爸爸没有安排晚宴,也没有把行程塞进下午。
他只让大哥把私人预展的安静时段留出来。
“看完想走,随时可以。”妈妈又提醒了一遍。
我点头,把贝壳胸针别在浅蓝色帽子上。
二哥看见胸针,立刻换了一件没有领带的深色外套。
“我今天负责把大家带到安静的地方。”
大哥看他:“你不负责开场。”
“我负责不开场。”
爸爸的车停在瀚川拍卖行后侧的私人入口。
没有红毯,门口也没有举着相机的人。
工作人员只核对邀请卡,就把我们带进一间有落地窗的休息厅。
厅里铺着浅灰地毯,墙上挂着几幅还没有标价的画。
我看见那只旧音乐盒时,它放在靠墙的玻璃柜里。
木盒是深棕色的,四角磨得发亮,锁扣旁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旁边的说明卡写着:十九世纪末,私人收藏,来源可追溯。
我站在柜前,没有伸手,也没有问价格。
大哥停在我身后半步,手里拿着资料册。
“要不要听一下?”
“可以听吗?”
工作人员点头,戴上白手套打开玻璃柜。
他没有立刻拧发条,先问我:“声音会有一点轻,您介意吗?”
“不介意。”
音乐盒被放到小桌上,发条只拧了三圈。
第一个音落下来时,声音并不完整。
有两个音挨得很近,中间像少了一小段。
我听完一遍,问:“它以前也是这样吗?”
工作人员说:“记录里写过,修复师保留了原来的缺口。”
我又看了一眼木盒边角。
“为什么不修好?”
“收藏方认为那是它的一部分。”
二哥站在三米外,小声问:“缺口也可以保留吗?”
“可以。”我说。
“那我的游戏奖杯也有一个缺口。”
大哥回头:“你的奖杯是被你磕的。”
“也是历史。”
妈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别再往前靠。
我没有再听第二遍,只看着音乐盒的盖子合上。
这时,休息厅另一侧有人认出了爸爸。
一位穿墨蓝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先和爸爸握手。
“沈总也对这只音乐盒有兴趣?”
爸爸说:“孩子想看看。”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笑容停了一下。
“那沈家今天应该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我没有抬头解释。
我只是看了一眼,没说要买。
爸爸也没有替我说“不是”。
他把手放在我肩侧,隔开那道过近的视线。
“拍卖还没开始。”
男人笑了笑:“当然,大家都只是猜。”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声音不大,我还是听见了“沈家”“抬价”和“孩子喜欢”几个词。
二哥皱了下眉,刚要开口,我先说:“不用解释。”
“我还没说话。”
“你准备说。”
“我准备问他是不是也喜欢音乐盒。”
“不用问。”
二哥点头:“那我保持神秘。”
他转身去拿休息台上的柠檬水,端回来时只给我和妈妈各放了一杯。
大哥问:“你的呢?”
“我保持神秘,不喝水。”
爸爸看了他一眼,管家很快把第三杯水放到他手边。
他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任务。
拍卖行的负责人过来确认座位。
“沈先生,主厅已经准备好。知意小姐可以在侧边休息区观看,不必入镜。”
爸爸问我:“想坐里面,还是留在这里?”
“里面。”
“好。”
他没有问我是不是因为那个人,也没有催我给音乐盒下结论。
主厅比休息厅大一些,前方有一张长桌,拍品按顺序摆在绒布后面。
每个座位前都有一块木牌,写着编号而不是姓名。
沈家的位置在侧边,离出口很近。
我坐下后,妈妈把薄外套搭在椅背上。
“热了就说。”
“嗯。”
二哥坐在我后面一排,刚好看不见我的棋盘位置。
“这样我不会替你举牌。”
大哥说:“你也没有举牌权限。”
“那我更安全了。”
拍卖师走上台,先说明今天只做私人预展,不接受现场采访。
前面几件拍品很快过去。
一幅风景画被两位客人轮流加价,最后由靠窗的一桌拿下。
爸爸没有举牌,周围的人却不时往这边看。
第二件拍品是一枚旧怀表,表盖上有一小块凹痕。
拍卖师说那是旅行时留下的,买家却只问走时准不准。
我听了几句,觉得怀表比音乐盒更像一个要完成任务的东西。
第三件是白瓷花瓶,瓶口有一道修补过的金线。
妈妈低声问:“喜欢吗?”
“不喜欢。”
“那就不看了。”
她把小册子翻回音乐盒那一页,没有再介绍花瓶的价格。
大哥把出口的位置指给我看。
“如果觉得吵,随时出去。”
“现在还好。”
我把那张音乐盒拍品卡压在掌心下,纸边有一点硬。
二哥在后排悄悄拆开一颗薄荷糖,糖纸刚响了一声,就被他重新包好。
大哥回头看他。
“我没有说话。”
“糖纸也没有必要发言。”
二哥把糖递给我,我摇头,他只好自己含进嘴里。
拍卖师每介绍一件拍品,灯光就换一个方向。
我不需要知道每一件东西最终会到谁手里,只记得那只音乐盒的缺口。
我看着那些木牌,发现刚才的墨蓝色西装男人坐在第三排。
他没有看画,一直在看沈家的牌子。
二哥低声说:“他好像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先动。”
我把视线收回音乐盒的拍品图册。
“我们不动。”
爸爸听见了,点头:“你想看就看,不想举牌就不举。”
拍卖师翻到下一页。
“第十七号拍品,旧机械音乐盒。”
工作人员把木盒放到台上,灯光只落在它的锁扣和磨痕上。
我坐直了一点。
全场也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第三排的墨蓝色西装男人先举了牌。
他没有看拍卖师,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沈家这边。
旁边几桌的人也跟着看过来。
爸爸的手仍然放在桌面,没有碰举牌器。
我只是多看了一眼,满场却像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