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第二天,班主任把一张新的活动安排表发到了群里。
普通组的集合地点、乘车时间和观察路线都没有变化,只有最后多了一行备注:沈知意同学将由工作人员单独接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许安禾凑过来:“单独接待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是不是有人要带你去吃贵宾组的点心?”
“我昨天已经吃过奶酪饼干了。”
“那也不一样。”许安禾认真分析,“贵宾组的点心可能更贵。”
顾叙从前排转过来:“点心贵,吃起来会更甜吗?”
“不一定。”我说,“贵宾组的点心可能只是盘子更大。”
顾叙想了想:“那还是普通组好,盘子小,吃得快。”
我们三个说话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教室。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全班:“昨天的活动结束后,中心那边提出了一个新的接待方案。知意,你如果愿意,可以在到达后先去休息室,等普通组开始再过去。”
“为什么?”
“他们说你走了一天,可能会累。”
“我昨天也走了一天。”
“我知道。”老师说,“所以我把决定权交给你。你想去休息室,还是直接和小组集合?”
许安禾看着我,没有替我说话。
我也没有马上回答。
昨天走路的时候,我确实累过。普通组的路线不平,鞋底沾了泥,记录夹还被风吹掉过。可那种累和在休息室里等待不一样。
我想和许安禾一起争虫洞的数量,也想看顾叙下一次会不会把路线图画对。
“我直接和小组集合。”
老师点头:“好,我会这样回复中心。”
她刚转身,教室门口又来了一个工作人员。
对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沈小姐,中心很重视您的体验。休息室不是强制安排,只是给您多一个选择。”
我看着他:“我已经选好了。”
“当然,当然。”他笑得更客气,“只是普通组的活动区域比较嘈杂,您如果不舒服,可以随时离开。”
“我知道。”
“那如果您愿意,中心可以安排一位专属老师陪同。”
“普通组没有专属老师。”
“您的情况比较特殊。”
这句话让我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我确实和很多同学不一样,身体需要被照顾,家里也比别人更容易引来关注。
可一旦所有人都把“特殊”放在我前面,我就很难知道,他们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沈家。
许安禾忽然问:“那我们小组的任务怎么办?如果她有专属老师,是不是要单独记录?”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任务还是一起完成。”
“那专属老师负责什么?”
“负责照顾沈小姐。”
“我们也可以照顾她。”许安禾说,“她拿不动东西的时候,我可以帮忙。”
顾叙马上跟上:“我可以帮她看路。虽然我之前画错了,但实际走路没有错。”
工作人员看向班主任,似乎想让大人来处理。
班主任却问我:“知意,你觉得呢?”
“我不需要专属老师。”
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我先补了一句:“如果我不舒服,我会告诉带队老师。昨天就是这样。”
他只好把文件收回去:“那我把您的意思转达给中心。”
等人离开,许安禾才小声说:“特殊接待听起来很麻烦。”
“我也觉得。”
“那你昨天怎么没觉得麻烦?”
“昨天他们只让我去贵宾组,今天又多了一个休息室和专属老师。”
顾叙认真地说:“明天可能会有专属饼干。”
许安禾立刻说:“那你会不会被收买?”
顾叙摇头:“不会。除非饼干是两盒。”
我笑得趴在桌上。
放学回到南苑,我把活动安排表拿给爸爸看。
沈砚之看完,没有直接打电话,而是问我:“你希望中心怎么安排?”
“和普通组一样。”
“包括普通座位、统一材料和统一路线?”
“包括。”
“那就按这个回复。”
沈知礼在旁边翻出一份邮件:“中心原本准备把你的名字从普通组单独拎出来,安排一位陪同人员,还想在活动结束后让你接受一次简短采访。”
我抬头:“采访也没有?”
“没有。”爸爸说。
“他们为什么总觉得我愿意?”
“因为他们习惯替别人预留答案。”沈知礼把邮件关掉,“这一次不用他们猜。”
沈知行从沙发后面探出脑袋:“我猜妹妹愿意接受一份普通组的下午茶。”
“普通组没有下午茶。”
“那我建议他们增加。”
“你别建议。”
“我只是站在全体同学的角度。”
沈知礼说:“你站在自己的胃的角度。”
“胃也是家庭成员,不能忽略它。”
爸爸把手机递给我:“中心刚发来确认,明天不再安排特殊接待。车队仍停在外围,医疗备份保留,活动区内由带队老师负责。”
我看着那几句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这样就好。”
林晚把一件薄外套放到我身边:“明天如果冷,先穿上。不要等到手凉了才说。”
“我会记得。”
“还有,累了可以休息。”
“我知道。”
她没有说“必须坚持”,也没有说“既然参加就不能半途而废”。
我想参加就参加,想休息就休息,想回家也可以回家。
这和贵宾组的休息室没有关系。
第二天的集合比第一次顺利很多。
工作人员没有再叫我沈小姐,只按普通组名单点了三十六号。
我举手答到,许安禾在旁边冲我眨了眨眼。
“今天没有特殊接待。”她说。
“这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她看了看四周,“不过我觉得他们还是有点紧张。”
“为什么?”
“昨天那个工作人员路过我们组三次,每次都想说话,最后什么都没说。”
顾叙认真补充:“第四次他可能就会说了。”
工作人员果然在第四次路过时停下:“大家今天需要补充饮水吗?”
许安禾举手:“需要。”
“那我给你们送来。”
“谢谢。”
工作人员看向我,像是想确认什么,最后没有单独询问,只给我们这一组多放了两瓶水。
顾叙看着水瓶:“这算不算特殊待遇?”
许安禾说:“算全组的待遇。”
我点头:“那就不算。”
今天的观察任务是记录湿地边的鸟类。
老师发给每组一副望远镜,要求大家轮流使用。普通组只有三副,排队的人很多。
我排在第三个。
贵宾组的人从旁边经过,每个人都有一副新的望远镜,还有工作人员在旁边帮忙调整。
顾叙看了几眼,问:“我们要不要申请一副?”
许安禾摇头:“不用,轮流就好了。”
我也说:“轮到我再看。”
前面的同学看了我一眼:“你可以先用。”
“为什么?”
“你不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把望远镜递给他:“你先看。鸟不会因为我晚一点就飞走。”
他接过去,很快发现远处芦苇边有一只灰色的鸟。
“看到了!”他喊。
大家一下子围过去,老师赶紧提醒保持距离。
轮到我时,鸟已经飞到更远的地方。
我只看见了它收起翅膀的背影。
许安禾问:“可惜吗?”
“有一点。”
“那我们等它回来。”
我们在原地等了几分钟,顾叙把记录表上的“灰鸟”改成了“灰色水鸟”,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翅膀。
鸟没有回来。
但我并没有因此觉得今天失败。
下午回到中心时,老师把各组的记录表收上去,提醒大家下周还要做一次整理。
许安禾把自己的表格递过去:“下周我们还是一起吗?”
“当然。”
顾叙点头:“我这次不画路线图了,我画鸟。”
“你先别把鸟画成树。”许安禾说。
我抱着记录夹,忽然想起昨天工作人员说的那句“您的情况比较特殊”。
如果特殊接待意味着有人替我安排座位、替我决定路线、替我接受采访,那我宁愿不要。
我可以被照顾,但不想被单独拿出来。
离开中心时,我看见沈家的车停在外围。
沈知行没有下车,只隔着车窗举了举手里的水果盒。
我也举起记录夹,给他看今天只写满了一半的鸟类观察。
他隔着一段距离,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我知道他看不清记录内容。
但他看见了我还在普通组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