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路线比上午更长。
我们走回第二个观察点时,陈一航已经不想再看鸟了。他说自己现在看见的每一根芦苇都像鸟,连路边的水草也像一只蹲着不动的鸭子。
许安禾说:“那是因为你饿了。”
陈一航摸了摸肚子:“也可能是。”
我倒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观察对象。
一只很小的蜗牛停在湿地边的石头上,壳上沾了一点泥。它爬得很慢,慢到顾叙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才问:“它是不是不想回家?”
“它可能只是走得慢。”我说。
“那它要走多久?”
“不知道。”
我蹲下来,把蜗牛的位置记在记录表上,又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不算清楚,但至少看得见它的壳。
许安禾凑过来看:“这张比上次的鸟清楚。”
陈一航也看了一眼:“因为它离得近。”
“那下次我们找近一点的鸟。”
“鸟不会站在我们脚边等。”
顾叙认真地说:“可以问它。”
陈一航笑了:“你问过吗?”
“还没有。”
“那你下次问。”
顾叙点头:“我会先问它愿不愿意。”
大家又笑了起来。
笑完以后,老师让我们把沿途的记录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时间和位置。
我发现自己的记录表上有一栏空着,是“观察时的天气”。
“今天没有下雨。”我说。
“没有下雨不等于天气。”许安禾提醒。
“那写什么?”
陈一航抬头看了看:“有点热。”
唐小满说:“风不大。”
顾叙补充:“太阳很亮。”
我把这三句话写进去,最后在后面加了一句:走久了会累。
这就是我们今天最一致的观察。
集合时,大家明显比早上安静。不是不想说话,是走了一下午,连争论叶子和鸟的力气都少了。
沈知行站在中心外的树下,远远看见我,先抬了抬手里的水果盒。
我看了一眼,发现他的水果已经少了一半。
“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吃吗?”我走过去问。
“我等了。”
“你都吃掉一半了。”
“等的时间太长。”他叹气,“水果也有自己的保质期。”
许安禾听见了,忍不住笑。
沈知行这才注意到她们:“你们好,我是知意的二哥。”
“二哥好。”唐小满说。
陈一航也点了点头,却没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鞋,又看了看沈知行身边干净的车门,忽然有些拘谨。
沈知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把自己的鞋尖往泥地里踩了一下。
“别看我的鞋。”他说,“早上我试着走了一段你们的路线,已经脏过了。”
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进去以后。”
“你不是说在咖啡店?”
“咖啡店也有门,门外就是路。”
许安禾看了看他鞋边那一圈灰,觉得他确实没有说谎。
陈一航放松了一点:“你也去湿地了?”
“没有。”沈知行说,“我只在门口走了几步,发现鞋脏了,就决定今天的任务完成。”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
“观察到我妹妹一整天没找我。”
他用一种受了很大委屈的语气说:“这是最严重的观察结果。”
我把记录夹递给他:“我拍到蜗牛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上换了表情:“这么大的蜗牛,居然没给我留一只。”
“蜗牛不能带回家。”
“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把记录夹还给我,“我只是想让你们多观察一下二哥的幽默。”
陈一航终于笑出了声。
带队老师和几位家长在旁边确认返程安排。沈知行没有把我们直接带走,而是先问老师:“孩子们要不要喝点东西?对面有一家咖啡店,能坐下休息。店里有儿童饮料和简餐,家长都在的话可以一起过去。”
老师看了看几个孩子:“你们想去吗?”
许安禾先点头。
陈一航也说:“想坐一会儿。”
唐小满看向自己的妈妈。她妈妈笑着说:“去吧,别耽误回家。”
只有顾叙的家长今天没来,他已经跟着另一组上车。
沈知行也没有叫他留下,只走过去说:“顾叙,今天先回家。下次你的组长要是愿意,再一起玩。”
顾叙点头,把画着鸟的记录夹抱紧:“那我下次带新的。”
“别带胶水。”我提醒。
“我带铅笔。”
顾叙被老师领走后,我们才去了咖啡店。
店里没有贵宾包间,靠窗的位置刚好空着一张长桌。沈知行让我们先坐,自己去点吃的。
陈一航赶紧说:“我们自己点就行。”
沈知行回头:“那你们每个人负责选一样,剩下的我补齐。”
“为什么要你补?”
“因为我是今天唯一一个没有走湿地的人。”
“这算什么理由?”
“我得为少走的路付出一点钱。”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最后,许安禾选了橙汁,陈一航选了三明治,唐小满选了热牛奶。我选了小份意面,沈知行给自己点了一杯黑咖啡,又多要了一盘薯角。
“你不是只吃水果吗?”我问。
“水果只是前菜。”
“你早上还说那盒是你的。”
“我现在请客,当然要大方一点。”
他把薯角推到桌子中间,自己却先拿了一块。
许安禾看了看:“你不是请客吗?”
“请客不代表不能吃。”
“那你可以再点一盘。”
沈知行立刻举手叫来服务员:“再加一盘,今天有人提醒我做哥哥的规矩。”
服务员笑着记下。
大家吃东西的时候,唐小满问我:“你问到饼干配方了吗?”
“还没有,我妈妈说要回家找记录。”
“她会做吗?”
“会一点。她说如果只是普通的奶酪饼干,可以教我。”
“那我能不能也学?”
“你可以问你妈妈愿不愿意。”
唐小满点头:“我回去问。”
沈知行听见了,立刻插话:“我们家厨房很大,可以安排一次饼干课。”
我看向他:“你又要安排什么?”
“我只是提供场地。”
“不用很大。”唐小满说,“在家里做就好了。”
沈知行被堵得顿了一下,马上点头:“对,家里做更好,省得我还要请厨师来教我怎么不把饼干烤糊。”
陈一航问:“你不会做饭?”
“会。”
“会做什么?”
“会把外卖打开。”
这次连店里的服务员都忍不住笑了。
沈知礼的电话正好打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沈知行接起电话,先说:“妹妹今天表现很好,完全没有想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知行看着我:“大哥说你一整天都在观察,只有你自己知道是不是。”
我问:“他在公司真的没看监控?”
“他说没有。”
“你呢?”
“我也没有。”
“你刚才不是说观察到我没找你?”
“那是肉眼观察,不是监控。”
我把一块薯角塞进他嘴里:“少说两句。”
他嚼了两下,立刻安静。
许安禾看着我们,忽然问:“你二哥每天都这么吵吗?”
我想了想:“差不多。”
沈知行捂住胸口:“我这是给家里增加声音。”
“有时候也增加麻烦。”
“麻烦也是声音的一部分。”
妈妈发来消息,问我累不累。沈知行看到后,替我把意面往近处推了推:“先吃完再回,妈妈说今天不用赶。”
我低头吃了一口,确实有点饿了。
店外的车队安静地停在路边,没有人进来催我们。爸爸在家等我,大哥在公司,妈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二哥坐在旁边替我把薯角分成小份。
这趟活动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小组没有拿到奖,也没有拍到特别清楚的鸟。
但我和朋友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能一起吃东西,也能拿二哥开玩笑。
这件事让我很开心。
临走前,陈一航问:“下次还要提前半个小时到吗?”
“要。”我说。
“那我这次一定不迟到。”
许安禾看向他:“你先把爸爸的路线记清楚。”
唐小满说:“我会早点到。”
我也点头:“我可以。”
回到车上后,沈知行问:“下次还要我请客吗?”
“要。”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你今天请得不错。”
“那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什么?”
“下次请客的时候,让我也进去观察。”
我看着他。
“只观察,不添乱。”
“你做不到。”
“那我负责把薯角吃完。”
车里很快响起了他的笑声。
我把那张蜗牛照片发进小组群,配了一句话:下次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