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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区的空地从前一天就开始布置。
原本堆着些废料和旧木箱被工人们清理干净。地面扫了两遍，洒了水，压住了浮尘。
靠东边的墙根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几块木板拼的。台子后面挂着一块幕布，是厂里仓库翻出来的旧白布，拼了两幅。
齐书琳拒绝了礼堂，但也不想太素。
布置的负责人从江门街上买了很多只红灯笼，挂在场地四角。
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卷彩纸，让小周带着几个年轻人剪成纸条，沿着幕布边缘贴了一圈。
江门冬天没什么花，但有钱，就有花。找很多家种花圃的，把人家暖棚里的腊梅全买了下来。
腊梅是盆栽的，几十盆，一盆一盆地用板车拉回来，沿着场地边摆开。盆栽的腊梅不高，枝干虬曲，花苞是淡黄色的，还没全开，但已经能闻到香味。
工人们路过的时候都放慢了脚步。
有人停下，凑过去闻了闻，说：“这不是梅花吗？大冬天的哪来的？”
旁边人答：“买的呗。听说齐老板让人去新会拉的。”
“这一盆得多少钱？”
“不知道。但肯定不便宜。”
“老板真舍得。”
腊梅摆好之后，负责人又让人去买了几百只气球，彩色的，红黄蓝绿都有。
上午，七八个轮休工人打气，打一只绑一只，扎成一束一束的。气球被风吹得轻轻晃，远远看去像一朵朵漂浮的花。
工业区附近有几个生产队，队里的孩子平时就喜欢在工业区边上玩。今天看见气球，一个个凑了过来，七八个孩子挤在场地边上看，最小的四五岁，最大的也就十岁出头
一个男工正在绑气球，看见他们凑过来：“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
一个小孩没动，眼睛盯着气球。男工又喊了一声：“听见没有？走远点。”
“等一下。”
齐书琳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她穿了那一件藏蓝色西装，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她的头发来大陆前还特意烫染过。
男工人见这不同的气质打扮，隐约也猜到客人，他也不傻，立马换了个更柔和的态度。
齐书琳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女孩扎着两根小辫，鞋上全是泥。最小的那个男孩拖着鼻涕，手缩在袖子里。
好吧，有一点嫌弃。
她从地上拿起一束气球，蹲下来，递给最干净的那个女孩儿：“来，一人两只，别抢。”
几个孩子愣住了。那个女孩没接。
齐书琳把气球往前递了递：“拿着。又不是炸弹。”
女孩这才伸手接过去。旁边几个小孩也凑过来，一人分了一只。最小那个男孩拿到气球，咧开嘴笑了。
齐书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那个男工说：“别赶他们。小孩子看看热闹。”
男工讪讪地应了一声。
齐书琳又扫了一眼场地，看那几个工人还蹲在地上打气球，一个个闷头干活，谁也不说话。
她说：“你们也别光干活。今天是冬至，高兴一点。音乐呢？吃的呢？”
负责人颠颠地跑过来：“齐老板，吃的喝的都备好了。蛋糕是昨天从江门街上订的，奶茶是温主厨那边调的。”
“乐团呢？”
“来了。刚到。”
齐书琳往场地西边看过去。几个人正从一辆面包车上搬乐器。架子鼓、贝斯、吉他、键盘，一样一样地卸下来，搬到台子旁边。
打头的是个留络腮胡的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比几年前长了不少。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键盘手，一个瘦高个贝斯手，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鼓手。
叶宝珠站在腊梅旁边，正低头看一盆花苞。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四个人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络腮胡先开口：“三月三先生，好久不见。”
叶宝珠问：“你们怎么来了？”
“齐小姐请的。说是冬至活动，让我们来唱两首。我们一听是你在这儿，推了别的档期就来了。”
戴眼镜的键盘手也不知怎的又腼腆起来：“叶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第一次在录音室，听见你们演奏《炽阳》《黄种人》。”
花白鼓手笑起来：“那时候年轻，手劲大。敲断了一根鼓槌。”
叶宝珠打量着他们。鼓手头发白了大半，络腮胡以前是短寸，现在遮住了半张脸。键盘手戴上了眼镜。贝斯手瘦了，颧骨凸出来。他们年纪最大的都四十。
这四人，是香江乐坛最炙热的乐团之一。唱片卖到东南亚，演唱会开到东南亚，华语圈顶流。
按理说，他们不会出现在一个小小的工业区的露天场地上。
但他们正巧受邀参加京市春节大联欢的节目，听见叶宝珠在这里，也就顺道拐了一个弯。
“春晚？”
叶宝珠记得春晚第一届不是这个时刻。
听见解释，知道这不是春晚直播，或者说是前身，一个录制节目。如果中英谈判顺利，这场晚会的意义就不只是文艺演出了，它相当于一个信号。
“邀请了几组香江艺人，我们是其中一组。”
络腮胡指了指台子：“先试音？”
齐书琳在旁边说：“不急。先吃点东西。那边有蛋糕奶茶，你们也垫两口。喝口水润润喉。”
梁国栋也来了，坐在靠边的位置，小周在旁边。他看了一圈场地，对叶宝珠说：“这排场，比我们市里开大会还讲究。”
叶宝珠说：“齐书琳讲究这些。”
梁国栋点头：“看得出来。”
台子上，乐团调好了音。络腮胡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是冬至。我们先唱一首成名作，叫《炽阳》。”
鼓手敲了两下鼓边，贝斯手拨了几下弦，键盘手按下第一个和弦。
“……借一束炽阳，点亮旧过往，在绝境中抬头，奔赴山海远方；幸有人相伴，同赴岁月漫长……”
叶宝珠站在腊梅旁边，听着台上那四个人唱歌。何家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也站着。
好像多年以前。
但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年龄，唱的不一样，听起来也不一样。
他家里有母带。
何家轩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这么多年来，他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从来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她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