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
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云微皱了皱眉。
青禾掀开床前的软纱帐,俯身瞧她,见她还不肯睁眼,忍不住小声道。
“小姐,您快醒醒,再不起身可就真的迟了。”
云微被她吵得耳朵发痒,慢吞吞地睁开眼,一双眸子才从睡梦里醒来,湿润润的,还带着几分迷蒙。
青禾原本还想催,瞧见她这副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夫人方才又派人来催了,今日贵客登门,叫您千万不能耽搁。”
云微半撑起身子,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衬得一张脸越发白净精巧。
她睡醒后眼尾还带着一点浅红,倒像是枝头将醒未醒的海棠,娇艳里透着一点病弱之气。
“青禾,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
青禾扶着云微坐起来,笑道:“梦都是反的,小姐可别往心里去。”
云微没说话,她身上的寝衣很薄,坐起来没多久便觉得有些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青禾一见,立刻拿过旁边备好的外衫披到她肩上。
“今日早晨还是凉,小姐身子弱,可千万不能冻着。”
云微低低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问:“今日有什么贵客?”
青禾一听她竟忘了,顿时睁大眼睛。
“小姐您怎么忘了?今日可是临安侯府的人来。”
青禾还当她是睡糊涂了,“夫人说了,今日侯府要来家里坐坐,实则……实则便是来相看的。”
“夫人昨儿个便叮嘱奴婢,今日一定要给小姐好好梳妆。”
侯府?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云微心口忽地一跳,她方才那点未散尽的睡意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云微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也是在这样一个春日里,被母亲叫去前厅。
因为她自幼身子娇弱,三天两头便要请医问药,家里上下都难免偏疼她一些。
凡是好的,母亲总先想着她,便是父亲,在她面前也总比在长姐面前多两分耐心。就连哥哥出门给家中姐妹带东西,给她的那一份也总是最多的。
相较之下,姐姐云澜身体康健,性子又素来沉稳懂事,从小便不需要旁人操心。
那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她身子弱,将来总该嫁进富贵窝里,才能金尊玉贵,衣食无忧。
至于姐姐云澜,素来沉稳温婉,识大体,想来无论如何也能把日子过好。
于是临安侯府要结亲的时候,父亲母亲几乎没有怎么犹豫,便将这门人人看好的婚事给了她。
至于姐姐云澜,则去履行云家早些年定下的一桩婚约,那户人家如今家道中落,只余一个苦读的书生,名唤陆怀序。
最开始云微嫁进侯府后,日子其实并不差。
临安侯世子出身高贵,容貌出众,家中又富贵显赫。她嫁过去时十里红妆,风光得让半个京城的贵女都羡慕。
刚成婚那一阵,裴少陵对她其实很好。
她喜欢什么,他便叫人寻来;她犯了小脾气,他也肯低声哄上两句。
侯夫人和临安侯彼时尚在,侯府内外井井有条,她什么都不必操心,只需做个金尊玉贵的世子夫人。
新婚头一年,他们也算得上蜜里调油。可日子一长,问题便渐渐多了。
云微娇气,见不得裴少陵与旁的女子多说一句话,更受不得半点冷待。稍不如意,便要闹脾气。
裴少陵起初还愿意哄,后来次数多了,也会觉得烦。
两人开始争吵。
第一次吵架,云微哭了一整夜,第二日裴少陵还会来道歉。
可第二次、第三次……人总是会腻的。
后来,裴少陵开始纳妾。
第一次纳妾时,云微病了整整七日。
病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去最贵的首饰楼买了一整匣珠宝。
裴少陵纳一个妾,她便花一大笔银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的不痛快压下去。
而裴少陵自己又是个花钱没数的人,名马、古画、宴饮、结交朋友,哪一样都要银子。
临安侯夫妇活着时,还有人管他们。
后来老侯爷与侯夫人相继去世,整个侯府落到他们手里,夫妻两人谁都不会管家,谁也不知节制。
没过多少年,侯府那点家底便被他们败得七七八八。
云微索性借着这个由头,将那些妾室全给赶了出去。
她原以为没有了那些碍眼的人,日子总能好过一点。可那个时候,她和裴少陵之间早已经没有多少情分了。
两人住在同一个侯府里,一月都未必见上一次。偶尔遇见,也是冷着脸各走各的,相看两相厌。
而就在那个时候,她姐姐云澜却已经成了京城人人称羡的诰命夫人。
当年那个谁也瞧不上的穷书生陆怀序,一路科举入仕。从一个小小翰林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官居丞相。
于是梦里她又活了第二世,回到了议亲之前。
这一次云微抢先选了陆怀序。
她不要再嫁裴少陵,她要做未来的丞相夫人。
可真正嫁给陆怀序之后,事情却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陆家是真的穷。
院子没有她在家中住的院子一半大,冬日的炭火要省着用,衣服旧了也不会立刻换新的。
更要命的是,陆怀序还有一个守寡多年的母亲和一个寄住在家的表妹。
陆母节俭惯了,看不惯她花钱。她不过多买几块料子,便要念叨半天。
那个表妹又总喜欢围着陆怀序转,嘴上叫着表哥,一口一个亲热。
云微哪里受得了这些?
三天一小气,五天一大气,本就不好的身体越发虚弱。
今日头疼,明日胸闷,三五不时便要请大夫。
最叫她无法接受的是,陆怀序这一世竟然没有中状元,只是一个探花。
而另一边,云澜嫁给了裴少陵。
她驭夫有方,管家也有手段,竟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裴少陵竟也安分了许多,纳妾时没有那么张扬。后来他更是几次在皇帝跟前露了脸,竟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
侯府不但没有败落,反而比从前更加兴盛。
青禾并不知道云微在想什么,已经招呼外头的小丫鬟端水进来。
云微被伺候着坐到妆台前。
铜镜里的少女才刚醒,脸上一点脂粉都没有。可也正因如此,更显得那张脸干净得几乎挑不出瑕疵。
皮肤莹润苍白,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眼睛又生得水润柔软,稍一垂眸,便平白生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青禾取来温水,替她细细净面,又用柔软的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干。
云微从小被人伺候惯了,连手都懒得抬。
青禾让她仰脸,她便仰脸,让她闭眼,她就乖乖闭上眼睛,一副娇生惯养出来的懒散模样。
青禾一边替她梳发,一边忍不住看着镜子笑。
“你笑什么?”
“奴婢是在想,夫人其实根本不必这么紧张。”
青禾小心替她将长发梳开,生怕扯疼她。
云微问:“为何?”
青禾笑道:“小姐这样好看,哪里还用得着奴婢费心打扮?”
“奴婢在云家伺候这么多年,见过的贵女也不少,可没有一个比得上小姐的。要奴婢说,小姐便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云微从镜子里瞧了她一眼,“又胡说。”
“奴婢才没胡说。”
青禾放下梳子,捧着一盒珍珠首饰凑到她身边。
“小姐自己选,今日戴哪一个?”
云微扫了一眼,兴趣缺缺,她抬手随意指了轻巧的一支珍珠簪。
“这个。”
青禾给她薄薄扫了一层胭脂,又点了唇脂。等收拾完,她忍不住围着自家小姐看了两圈。
“世子若是见了小姐,想必连眼睛都舍不得移开。”
听见这个称呼,云微突然有些走神。
“小姐?”
青禾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云微眨了一下眼。
青禾弯下腰,仔细看她的脸色,“是不是累了?”
云微摇摇头,“没有。”
只是梦而已,她想。
那样奇奇怪怪,前后颠倒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
更何况若真让她选,她为什么非得在裴少陵和陆怀序之间选一个?
想到梦里自己为一个侯府世子生气,又为了一个穷书生受气,云微便觉得莫名其妙。
青禾扶着云微站起身,“夫人让小姐过去前便先吃些东西,说怕您空着肚子难受。”
早膳是早就备好的,一碗炖得软烂的燕窝粥,几样精致小点,还有一碟云微爱吃的糖蒸酥酪。
云微胃口小,只吃了几口便不肯再动。
青禾哄她,“小姐再吃一点,待会儿去了前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云微摇头,“不想吃。”
“那再喝两口粥。”
“不喝。”
青禾叹气,“难怪夫人总说小姐难养。”
云微抬眼看她,“那你去同母亲说。”
青禾立刻闭嘴,她哪里敢?夫人若听见她说小姐难养,怕不是第一个要怪她没伺候好。
见青禾不说话,云微唇角弯了一下。
前院,临安侯府的马车一早便到了。
云家与临安侯府门第虽有差距,却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日这次相看,双方长辈心中其实都有数。
云母早早便去了前厅。
只是陪着临安侯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她心里到底惦记小女儿,没多久便让贴身嬷嬷过来瞧了两次。
直到远远看见云微被青禾扶着过来,云母才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这样迟?”
嘴上虽像是在责怪,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云微才走近,便被母亲拉住了手。
“手怎么这样凉?”云母脸色立刻变了,“青禾,怎么伺候小姐的?”
云微软声道:“母亲,不怪青禾。”
云母一听女儿开口,哪里还有心思责备下人,她抬手摸了摸云微的脸。
“是不是没睡好?眼下怎么瞧着有些倦色?”
“做了个不好的梦。”
云母失笑,“多大的人了,还会被梦吓着?”
话是这样说,眼里的疼爱却半点没有少。
她又拉着云微上下打量一遍,看到女儿今日的衣裳首饰都妥当,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这身好看。”
云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浅粉海棠的衣裙,颜色虽淡,却将她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衬得更清透几分。
鬓边只簪了两支珍珠簪子,既显得温柔,又不至于太过张扬。她身形纤细,行走间裙摆轻轻曳地,倒真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意味。
云母看着这样的女儿,心里越发满意。
她这个小女儿身子虽差,可生得实在貌美。这样的容貌,哪里愁找不到好人家?
“来。”云母将她往身边带,“你坐母亲这里。”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云澜抬了一下眼,从云微过来开始,她便没有说话。
云澜今日也精心打扮过,一身浅色衣裙,端庄素雅。
她的模样清秀,气质沉静,是长辈一看便会觉得宜室宜家的长相。
可只要云微一出现,旁人的目光便总会先落到云微身上。
从小就是这样。
云微身体不好,于是好吃的先给云微,好玩的先让云微挑。
至于她呢?
因为她懂事,所以她应该让,因为她身体好,所以她不需要被照顾。
因为她是姐姐,所以妹妹喜欢的东西,她最好别去争。
幼时云澜不是没有委屈过。
有一年父亲从外头带回来一对极漂亮的玉镯,她一眼便喜欢上了其中那只青玉的,可云微也喜欢。
母亲便笑着哄她:“澜儿是姐姐,让给妹妹可好?你妹妹难得喜欢一样东西。”
于是那两只镯子成了云微的。
还有一次,她们同时看中一匹新送来的蜀锦,也是云微拿走了。
理由仍旧是妹妹身子不好,让着些又如何?
前世议亲时也是一样,临安侯府门第显赫,裴少陵又是侯府独子,谁都知道这是极好的婚事。
于是父亲母亲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云微。
母亲甚至没有问她一句愿不愿意,就已经打算让她去履行多年前订下的旧约,嫁给陆怀序。
一个连聘礼都凑得艰难的穷书生。
前世的云澜自然也是难过的。
尤其看着母亲拉着妹妹的手,一遍遍告诉她侯府有多好,嫁过去以后会多么风光时,她也曾在夜里偷偷哭过。
想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女儿,父母却总是偏向妹妹。
甚至恶毒地想过,不就是身体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