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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能选择，她宁愿从小体弱多病的人是自己。是不是那样，父亲母亲就会多疼她一些？
可后来她嫁给了陆怀序。
再后来，许多事情都变了。
前世那些伤心委屈，如今重新想起来，已经淡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不，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这一世，她不会再难过。
“姐姐。”
一道柔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澜回神，云微正看着她。
“怎么了？”
云微有些疑惑，“姐姐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云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日很好看。”
云微听见这句话，认真看了云澜一眼。
“姐姐今日也很好看。”
云澜看着云微的脸，笑意未变，心里却闪过一丝异样。
奇怪，这张脸......
云夫人拉着云微，声音越发放柔了些。
“裴世子在外头与你父亲说话，一会儿你只在屏风后瞧一瞧，若是瞧着顺眼，娘便替你应下。侯府这样的门第，满京城也挑不出几家。你身子弱，往后嫁过去，有侯府照拂着，娘也能放心。”
侧间与前厅之间隔着一道山水屏风。
云微被云夫人领着站到屏风后头，透过那层半遮半掩的绢纱，能隐约瞧见厅中的情形。
正中坐着云父，神情颇为和气，正与对面的年轻公子说话。
那人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挺拔，坐姿看似随意，却带着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那点矜贵与风流。
虽然有些模糊，但云微的心猛地一沉。
这人和她梦里见过的那张脸，几乎没有半点分别。
“微微？”云夫人见她久久不语，又低声催了一句。
云微回过神，缓缓摇了摇头。
云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她连忙带着云微离开这里。
“微微，你不想嫁？”
“是。”云微垂下眼，“女儿不想嫁给裴世子。”
云夫人怔住了。
她原本满心以为这门婚事十拿九稳，甚至都已经替小女儿想好了日后嫁进侯府该置办哪些陪嫁，哪里料到她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这好端端的，你怎么会不愿意？”云夫人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声音也压得更低。
“是不是害羞？还是你担心什么？你别怕，你父亲与临安侯交情不错，侯夫人又喜欢你，若你嫁过去，她不会亏待你。”
云微却只是摇头，“我不喜欢他。”
云母愣了好一会儿，“为何？裴世子哪里不好？”
“没有哪里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云微答不上来，总不能说因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见嫁给裴少陵之后，夫妻两个败光了侯府，还梦见他一个接一个纳妾，光是说出来都觉得荒唐。
于是云微想了一会儿，只道：“就是不想。”
云母：“婚姻大事，哪能只凭一句想不想？”
她虽疼女儿，却也被这孩子的任性弄得有些头疼。
“临安侯府这样的门第，多少人家想攀还攀不上。世子又是独子，你若嫁过去，将来便是侯夫人。”
云微抿唇，“我不想当侯夫人。”
云母被噎了一下，“那你想当什么？”
云微认真想了想。
她其实什么都不想当，最好什么都不用做，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没人纳妾气她，更没有婆母天天念叨她花钱，只是这样的话显然不能说。
云微垂下眼，小声道：“不知道。”
云母真是被她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你呀。”
她伸手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从小就任性。”
可又舍不得真训。
云微被她点得后退半步，青禾立刻伸手扶住她。
“小姐小心。”
云母也吓了一跳，“站稳了没有？”
方才还在说教的人，转眼又开始担心她摔着。
云微摇摇头，“没事。”
母女两人谁都没有发现，一旁的云澜从云微说出不想嫁给裴少陵那句话开始，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不对，不应该这样。
前世这个时候，云微明明是愿意的，她记得很清楚。
前世相看之后，母亲问云微觉得裴少陵如何，云微红着脸说：“都听母亲的。”
没过多久，两家便正式定亲，可现在云微却说不想嫁。
一个猜想不可控制地冒出来，难道……云微也重活了一回。
云澜的手骤然收紧，她忽然想起前世的后来。
云微和裴少陵夫妻失和，侯府败落，而她与陆怀序却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高。
倘若云微也重生了，如今这样急着拒了侯府，十有八九便是想去抢陆家的婚事了。
云澜明白了云微的打算，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抢吧。
她若当真想嫁陆怀序，那便去嫁好了。
旁人只瞧见后来陆怀序官至丞相，她成了诰命夫人的风光，却看不见那条路最开始有多难走，更看不见陆家那一屋子到底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陆怀序的母亲面上慈和，实则最擅拿捏人，说话总带三分笑，句句却都能戳在人心口上，叫你有苦说不出。
至于那个表妹，更是个牙尖嘴利的，仗着自幼与陆怀序一起长大，惯会装可怜卖委屈，表面叫着“表哥”“表嫂”，背地里却最会挑拨离间。
一个牙尖嘴利，一个面慈心毒。
她妹妹若真进了陆家，那可真有得苦头吃了。
云夫人还欲再劝，外头却忽然传来云父的声音：“夫人可过来了？
云夫人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先咽下去，勉强稳了稳神色，低声道：“你先别乱说话，回头再跟你细说。”
说罢，她转头对云澜道：“你陪着你妹妹。”
云澜应了一声：“是。”
云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袖，带着笑意往前厅去了。
待她一走，侧间里便只剩下姐妹二人。
“你不想嫁裴世子。”
云微抬头，对上云澜的眼睛。
云澜看着她，唇边缓缓浮出一抹笑，“是因为，你另有中意的人了吗？”
云微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
她自然没有什么中意的人。
只是如今这两个人选，一个会纳妾，一个家里穷，怎么都这么麻烦？
云微摇了摇头，“没有。”
云澜自然是不信的。
她眼睫微垂，掩住了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冷意，唇边仍旧维持着一贯温和安静的弧度，叫旁人半点瞧不出异样来。
不信归不信，她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世，便叫她那位娇贵的妹妹亲自去试一试吧。
她倒要看看，没了侯府那层锦绣堆出来的富贵与体面，云微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觉得这世间所有好的东西都该先落到她手里。
……
得知小女儿并不愿意侯府这门婚事，云母心里虽急，却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毕竟侯夫人今日虽笑意温和，可那样的人家，最是讲究脸面与体统。
若她把话说满了，转眼又直接改口，说云微不愿意，那岂不是平白叫侯府脸上难看？
故而送客时，云母打起精神，亲自将侯夫人送到门外。
侯夫人扶着嬷嬷的手，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始终带着几分笑。
云母走在她身侧，面上也陪着笑，语气温温和和的，只是那笑意里到底掺了几分思量。
“今日匆忙，倒叫夫人见笑了。”她轻声开口。
“家里孩子都还年轻，脸皮也薄，若真说起婚姻大事来，难免羞怯拘束，倒不如改日挑个从容些的时候，让两家儿女正经见上一见，也好彼此了解几分。”
侯夫人听了，侧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
“何不就今日？”她笑着问，“我瞧着今日天气也好，少陵既来了，姑娘在屏风后瞧一眼，也算见过了。总归是亲事，早些有个眉目，倒也省得两家惦记。”
这话若是换个脸皮薄些的人家，怕是就要顺势应下了。
可云母闻言，面上笑意未变，心里却是一紧，立刻就想好了说辞。
“哪里能这样仓促呢。”她轻轻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疼爱女儿的模样来。
“我家姑娘身子骨一向弱，今日晨起时还有些不大精神。再说了，女儿家的婚事，总归要慎重。夫人也知道，我就这么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看得重，自然是想再细细斟酌一番的。”
她这话说得模糊，既没说是哪一个女儿，也没把话堵死，只留了个日后再议的余地。
侯夫人听了，眸光微动。
她看着云母脸上的笑，心里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到底没有追问，只笑着点了点头。
“也好。姑娘家的身子最要紧。尤其微姐儿，我瞧着那孩子本就纤弱，可别累着了。”
一提到小女儿，云母脸上的笑倒真切了不少。
“谁说不是呢？那孩子打小就是这样，吹不得风，也受不得累。偏偏性子还娇，我和她父亲这些年也是惯得狠了。”
嘴上虽然说着惯得狠了，可语气里却分明没有半点责怪，反倒透着一种做母亲的宠爱和无奈。
侯夫人看在眼里，也跟着笑了笑。她没再多说什么，上了侯府的马车。
等侯夫人离开之后，云母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才松下来，心里又立刻乱成了一团。
侯府这门婚事，原本是她心里最稳妥的打算。
她的小女儿身子弱，自幼便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若能嫁进临安侯府，自然是锦衣玉食，一辈子都不必受什么苦。
可谁能想到，云微竟偏偏不愿。
她站在门口，捏着帕子，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待马车缓缓驶离云府，侯夫人才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云府的大门越来越远。
她若有所思地放下帘子，回过头，便见裴少陵正懒懒地靠在车壁上，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看起来对方才云家的事半点都不上心。
侯夫人看了儿子一眼，忍不住笑道：“你今日倒是安静，怎么，去了一趟云家，连句话都懒得多说了？”
裴少陵闻言，轻轻一哂，语气随意得很：“母亲叫我去，我便去了。云大人说什么，我便听什么罢了。横竖不过是坐一会儿、喝盏茶，也不必我多开口。”
侯夫人抬手点了点他。
她早已习惯了儿子这副做派，脸上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你啊，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等真娶了媳妇，看你还敢不敢这样。”
裴少陵眉梢一扬，“怎么，母亲今日不是来看儿媳妇的？”
侯夫人被他说得笑了起来。
“你倒是知道。”
她看着儿子，想了想，忽然问道：“云家的两个姑娘，你从前可曾见过？”
“见过吧。”他说得十分随意。
侯夫人顿时皱眉：“什么叫见过吧？”
“宴席上兴许见过几次。”裴少陵懒洋洋道，“京城这些世家姑娘，一年到头来来回回不都是那些人？”
“那你应该知道云家有两个女儿，大的叫云澜，小的叫云微。”
裴少陵点点头。
侯夫人瞥他一眼，又问：“那你觉得哪个好？”
“什么哪个好？”
“自然是问你，若真要在云家的两个姑娘里挑一个娶回来，你更中意哪一个？”
裴少陵闻言，认真想了想。可想了半天，脑子里仍旧没有什么清晰印象。
他只隐约记得，云家的大姑娘似乎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里，不怎么说话，至于小姑娘……
好像确实见过。
年纪尚小时，那姑娘总是被云夫人抱在怀里，或者被丫鬟围着，除此之外，也没有太深的印象。
于是他坦然道：“不知道。”
侯夫人看着儿子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倒也不恼，“你不留意，母亲却是瞧了。”
“云家的大女儿，瞧着稳重端庄，站在那里便是规矩妥帖的样子，若进了侯府，大抵是能管家的。至于小女儿……”
说到这里，侯夫人唇边的笑意不由深了些，眼底也带出一点柔软的喜爱来。
“那孩子瞧着倒是娇气些，生得也格外出挑，脸小小的，眼睛水灵灵的，站在她母亲身边，像朵养在暖房里的花儿似的。”
裴少陵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待听到这里，他忽然偏头看向侯夫人。
他自然看得出来，她提起云家小女儿时，脸上的笑意明显比方才说起云家大姑娘时柔和得多。
“母亲这是更喜欢云家的小女儿？”
侯夫人一怔，“有这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