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两天,沈寻每次只敢喂它一小块白巧克力,塞在袖口里,过安检光幕的时候手心都在冒汗。第三天她才弄明白,那道光幕只检测金属、武器和违禁药剂,一块巧克力在它眼里,跟一块饲料砖没区别。
她又不敢在房间里直接操纵手环空间,害怕监控拍到,难以解释。
所以就每天下班回去,在宿舍里掏出一块白巧克力拿出来,第2天再带过来。
大家伙的变化很明显。
好像是已经熟悉了面前的人类过来会给它带吃的,投递口一响,它就把脑袋转过来了。
到了第五天,沈寻刚推开F区的门,笼子里那座灰褐色的小山就动了,笨重的身体往投递口挪了半米,停下,眼睛盯着她的裤包。
“你鼻子倒是灵。”沈寻蹲下来,把巧克力从槽口推进去。
它低头卷走,嚼得很慢,吃完了抬眼看她。
浑浊的眼睛里就一个意思:还有吗?
“没了。”沈寻摊开手。
实际上她当然还有不少,凌昭然知道她特别喜欢吃白巧,特意跟周露提过,国家给她准备了好几十箱,现在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手环空间里,要是不分给给其他兽,这几十箱够她吃很久了。
但是呢,她现在不是要跟大家伙建立感情吗?所以呢,每次给一小点点恩惠就够了,一次性给太多,说不定这家伙到时候就不搭理他了。
大家伙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嗡”,把下巴搁回了地面上。
打扫完笼子外围,沈寻没急着走。她在栏杆外面找了块干净地方,一屁股坐下,背靠着墙。
“今天E区有个孩子学会了一个新词。”她自言自语地开了口,“叫‘好吃’。是122教的,他教别人的时候特别凶,跟个小教官似的。”
大家伙趴着没动,脑袋慢慢转了过来,朝向她这边。
“274今天多吃了半碗饭。虽然还是背着人偷偷吃的,但那也是半碗。”沈寻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你别看半碗不多,对他来说跟打了一场胜仗差不多。”
笼子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嗡鸣,尾音拖得很长。
沈寻歪头看它:“你这是在跟我聊天?”
可惜了,她听不懂这实验体的语言,估计也没被收录到系统数据库里。
对方没反应。
沈寻也没当真,继续讲。讲到那些被拉去做实验的孩子,讲到091背上的伤疤……
“他们天天被拉去做实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抽血,抽脊髓液,开刀,有的孩子去了就回不来……”
话还没说完,笼子里“咚”的一声。
大家伙用鼻子重重拱了一下栏杆,喉咙里爆出一声低鸣,整个笼子都在震。
沈寻吓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
她捂着脑袋抬头,看见那双眼睛。浑浊没了,眼珠子死死盯着她,瞳孔缩得很紧,眼神里全是焦躁和不安。
沈寻愣住了。
她养过夯夯,见过小灰,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生物,但从来没有一只动物,在听到“实验”两个字的时候,露出过这种眼神。
它听得懂。
沈寻的心口怦怦直跳,她撑着地面坐直,试探着开口:“你……能听懂我说话?”
大家伙盯着她,喉咙里短促地“嗡”了一声。
干脆利落,一个音。
沈寻咽了口唾沫,又问:“那你能说话吗?”
这一次,它没有出声。它慢慢地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睁开。
沈寻看懂了。
不能。
它能听懂人说的话,可它说出来的话,没有人听得懂。
沈寻还没琢磨明白,F区的门就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矮壮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他是F区的正式饲养员,负责大家伙的日常,沈寻来了几天,跟他打过两次照面。
矮壮男人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推车前,抱起一块饲料砖,没走投递口,直接爬上笼子侧面的检修梯,从顶上的开口把砖块扔了下去。
砖块砸在大家伙的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大家伙的身体抽了抽,没动。
沈寻攥紧了手里的拖把杆。
矮壮男人从梯子上下来,拎起墙角的高压水枪,拧开阀门,对着笼子里就冲。
水柱直直打在大家伙脸上,打得它眼睛都睁不开,脑袋往旁边偏。
“动什么动?”矮壮男人骂骂咧咧,“你是不是又欠打!妨碍我冲地?!”
大家伙缩着脖子往后挪,挪得慢了半拍,尾巴横在他要冲的那块地上。
矮壮男人扔下水枪,抽出腰间的电击棒,隔着栏杆就捅了进去。
“滋啦——”
大家伙整个身体绷直,抽搐。
第二下。
第三下。
它一声都没吭,四条腿拼命往回收,把自己挤进笼子最里面的角落,脑袋埋在前爪中间,背上的鳞甲一下一下地发颤。
沈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她胸口挂着的是一个借调员工的胸牌,权限是临时的,身份是编的。只要她跟F区的正式员工起了冲突,科乐迪保不住她,E区那三十几个孩子,她也就再也见不到了。
矮壮男人收起电击棒,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沈寻低着头,强压着怒火:“嗯,帮忙打扫的。”
“要不听话就揍它!这玩意儿不打不老实。”他把水枪往墙角一扔,拍拍手走了。
门滑上了。
沈寻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走到笼子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白巧克力。
那是她留着明天用的。
她把巧克力推进投递口,轻声道:“对不起,我没能帮你。”
角落里的大家伙抬起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它慢慢挪过来,每挪一步,身上的伤口就往外渗一点血水。
它把巧克力卷进嘴里,把那颗大脑袋贴到栏杆边,贴到离她最近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沈寻吸了吸鼻子,“你这么大一只,又那么爱吃巧克力,就叫你白乔吧。”
笼子里响起一连串低沉的嗡鸣,一声接一声,震得她脚下的地板都在抖。
它好像是听懂了,因为眼睛多了一丝丝光彩,好奇地盯着沈寻。
沈寻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见了,大......白乔。”
她走到门口,刷卡,门刚滑开一道缝,外面走廊里就传来了矮壮男人的声音,他在跟谁通讯。
“……对,F区那个大的。上面说了,月底前再采不出有用的数据,就按报废处理,直接销毁。”
沈寻的手停在门框上。
销毁?
杀了白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