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口。
琊一袭藕粉长衫,身姿清隽雅致,眉眼生得温润漂亮,自带柔和干净气质。
他缓步踏入偏厅,目光先是落在靡身上,随即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顾栖雪身上,朝他一笑。
在他的认知里,顾栖雪是顾流筝收养在顾家的养子,是江揽月名义上的兄长,自然要跟他打好关系。
琊全然没察觉场内诡异凝滞的气氛。
靡侧过身,看着傻弟弟一脸单纯的模样,额角瞬间青筋直跳。
他算是彻底服了琊这个家伙。
靡懒懒散散倚回桌边,慢悠悠开口反问。
“你确定,这是你大舅哥?”
可琊压根听不出兄长的言外之意,只蹙了蹙眉。
“不然呢?有什么不对?外界人人皆知,他是顾家收养的养子,是揽月的兄长,我叫一声大舅哥,理所应当。”
“呵。”
靡低低嗤笑一声,语气直白又扎心。
“琊,说你傻,你是真一点不冤。别人随口传的流言,你就半点不辨真假,全盘照收?”
琊愣了愣,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下意识反驳。
“可我早前听闻,顾栖雪自小就和揽月定下婚约,是她的童养夫,难道也是假的?”
“顾栖雪就是她童养夫。”
这话一出,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头,目光直直锁在江揽月脸上,眼眸里写满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委屈。
“他说得……是真的?”
江揽月静坐原位,眉眼淡然,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沉默,便是默认。
刹那间,一股被欺骗的酸涩与委屈翻涌上来。
琊看着身侧沉默的顾栖雪,瞬间醍醐灌顶,彻底想通了前前后后所有的蹊跷。
难怪青州城那段时日,总能看顾栖雪准时准点、风雨无阻地给江揽月送膳食。
那时他只当是兄长对妹妹的悉心照料,还暗自感慨顾家兄长温柔体贴,待揽月极好。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自作多情、全盘会错意。
这人哪里是什么温柔兄长,分明是早早暗藏私心,想要纠缠江揽月。
“好一个顾栖雪,平日里装得温良无害、温润本分,我还当你真心疼惜揽月,原来从很早之前,你就打定主意要缠上她,当真是好深的心机。”
话音落下,偏厅之内两道极具压迫感的敌视目光,齐齐落在顾栖雪身上。
顾栖雪本就性子温软,素来不善争抢对峙。
突然承受这般铺天盖地的敌视与针对,脸颊瞬间褪尽血色,心底酸涩又无措。
他无从辩驳,也无力辩驳。
暗藏心悦是真,自幼婚约是真,步步倾心更是真。
可这些深埋心底的温柔执念,此刻落在旁人眼中,尽数成了处心积虑的算计与纠缠。
眼看顾栖雪窘迫无措,江揽月身形微侧,稳稳往前踏出半步。
直接将顾栖雪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
“你别听他们胡乱揣测。”
“这门婚事,是我亲口应允、点头认可的,从头到尾,皆是我自愿,与顾栖雪无关。”
短短几句话,护得偏得明目张胆。
靡、宋伶舟、琊三人的脸色难看,阴沉得滴水。
空气里的醋意、戾气、不甘,几乎要掀翻整座偏厅的屋顶。
琊率先绷不住,满眼委屈酸涩,死死盯着江揽月。
“江揽月,你就这般护着他?他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你这般偏爱维护?”
“论容貌,他不如我生得好看,论心性,他不如我会哄你开心、懂你心意,论家底权势,他更是半点比不上我。”
他眼底泛红,满是被辜负的失落,字字委屈。
“你从前明明答应过我,不会骗我、可你转头就背着我和旁人定下婚约,江揽月,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想糊弄我、甩开我?”
一旁的靡闻言,眸色骤然一沉。
原来江揽月私下,还对琊许诺过旁人没有的专属承诺?
凭什么?
凭什么琊能得到她的温柔应允,而自己倾尽所有珍宝、百般纵容讨好,却始终换不来半分特殊?
靡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
“江揽月,你还答应过他什么?他有的特权、他得的偏爱,凭什么我一概没有?”
琊见兄长质问,瞬间扬起下颌,带着少年气的得意与较真,双手叉腰抢先回怼。
“那自然是因为,我比你更得揽月的心!”
“你胡说八道。”靡被他气得蹙眉。
顷刻之间,偏厅彻底乱成一锅粥。
琊与靡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彼此拉扯较劲。
不停攀比谁与江揽月更为亲近、谁得的偏爱更多。
言语之间还不忘次次拉踩、贬低顾栖雪。
一旁的顾长明看得头大如斗,连忙适时开口出声维护,试图压住混乱局面。
“诸位此言差矣,栖雪与揽月的婚约,是揽月生母当年亲自定下,媒妁有据、长辈许诺、名正言顺,何来心机算计一说?”
本是公正公允的劝解,落在满心忮忌的三人耳中,格外刺耳,愈发不悦。
琊当即皱眉上前,“你们顾家思想未免太过迂腐刻板。”
“都什么年代了,还死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两个没有情深爱意的人强行捆绑在一起,勉强相守,终究貌合神离,绝不会有半分好结局!”
顾长明一时情急,脱口而出想要辩驳。
“揽月和栖雪怎会没有感情,他们已经……”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不妥,猛地顿住,硬生生掐断了后半句话。
可是却吊足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满厅四人,靡、琊、宋伶舟,目光齐刷刷骤然聚焦在顾长明身上,眼神锐利逼人,异口同声追问。
“还什么?”
顾长明后背一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打死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眼看这场闹剧没完没了,江揽月心底的不耐彻底积攒到顶峰。
她指尖一扬,抬手狠狠拂落桌上青瓷茶盏。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偏厅之内。
精致的青瓷茶盏重重砸落在青石板地面,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茶水泼洒一地。
“吵什么?”
喧闹争执、喋喋不休的吵闹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方才还剑拔弩张、互相争执的三人,尽数瞬间噤声,整个偏厅落针可闻,死寂一片。
“要吵,就滚出去吵。”
一时间,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顾长明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底暗自感慨。
也就揽月有这般震慑力,能压得住这群煞神。
江揽月懒得再听这些无谓的争吵,抬手拉住顾栖雪的衣袖,走出喧闹压抑的偏厅。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偏厅庭院。
偏厅之内,寂静良久。
琊气鼓鼓地瞪了一眼身侧的靡,满心怨气,低声埋怨。
“都怪你,你非要跟我争,不然揽月根本不会生气,我也不会被她厌弃!”
靡眉峰冷蹙,不甘示弱地回怼。
“你也好意思说我?方才吵得最凶、最胡搅蛮缠的人,难道不是你?事已至此,何必装大度卖委屈。”
两兄弟互相看不顺眼,彼此僵持对峙。
唯独立在门边沉默良久的宋伶舟,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争执。
他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凝望着江揽月决绝离去的背影。
方才众人争执喧闹、场面混乱之时,他无暇细观,此刻静心,敏锐捕捉到了那被所有人忽略的异样。
两道姻缘红线,正若隐若现地缠绕在江揽月与顾栖雪二人周身。
红线交错、彼此纠缠、密不可分。
宋伶舟脑海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逆流,通体冰寒刺骨。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执意要与顾栖雪定下婚约,怪不得她处处维护偏袒。
他们早就逾越分寸、肌肤之亲。
巨大的忮忌、不甘、愤怒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宋伶舟牙关咬紧,衣袖下的手死死攥紧。
江揽月。
真是、好、极、了。
庭院晚风微凉,树影婆娑。
顾栖雪被江揽月轻轻牵着衣袖,一路沉默随行,眼底是挥之不去的黯淡与自卑。
走出良久,他才轻轻咬住下唇,忐忑不安的开口,“仙君……”
顾栖雪无数次想要开口,想要询问她是否后悔,想要问她是否当真只是责任使然。
可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尽数化作沉默。
哪怕被万人敌视、被众人嘲讽、被所有人看不起,哪怕前路风波无尽、情敌环伺,他也半点不愿放手。
这场来之不易的婚约,这场独属于他的名分,他死也不肯推开。
“他们说得没错。我家世平平,无显赫根基,修为不过四重境中期,无权无势,的确半点都帮不到仙君,还会处处拖累你,让你为我受人非议。”
青年的自卑与怯懦,尽数流露眼底。
江揽月侧首看向他,心底只觉无奈。
顾栖雪身为顾家首席大弟子,在族中弟子里声望极高、人心所向,性情温润宽厚、干净纯粹。
他身负世间至稀的极阴之体,刚好能够完美调和她的纯阳道体,于她修行、稳固神魂,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别胡思乱想。”
“这些事我自有分寸,我会处理妥当,无需你多虑。今日你劳累整日,先回去好好歇息。”
“我信仙君。”
顾栖雪抬眸,眼底重新亮起细碎微光,将所有不安压入心底。
待顾栖雪转身离去后,江揽月指尖微动,传讯给顾长明。
叮嘱他今日切勿给靡、琊、宋伶舟三人安排任何留宿之地,不许三人滞留顾家。
处理完所有琐事,她独自转身,沿着幽静绵长的庭院小道,缓步往自己院落走去。
暮色渐沉,晚风萧瑟,道路尽头树影幽深、寂静无人。
一道挺拔孤冷的白衣身影,静静伫立在路的尽头,守在此处许久。
是宋伶舟。
江揽月望见他的瞬间,心底只剩极致的不耐与厌烦。
阴魂不散,真是片刻都不得安宁。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打算绕道离去。
可下一瞬,宋伶舟身形突然掠出,快步上前,伸手精准攥住她的手腕。
指尖力道极大,死死桎梏,不肯松开分毫。
江揽月反应极快,手肘猛地蓄力,狠狠朝着他心口肘击而去。
可宋伶舟早已预判她所有招式,身形灵巧侧身完美避开,顺势微微用力,反手猛地将她整个人拽入身侧不远处的草地。
力道猝不及防,江揽月不愿被他桎梏,抬手狠狠发力,奋力推搡他的胸膛。
两人拉扯之间,身形失衡,双双滚落在草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