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朔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欲言又止,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玉香。
苏晚云会意,摆了摆手:“玉香,你先下去吧。”
玉香又警惕地看了赫连朔一眼,才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醒着的人,气氛一时有些沉。
赫连朔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看着茶水轻轻荡开的涟漪,嘴角也不知不觉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知道你记恨我,记恨我对沈越动手。”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递到她面前,刀柄朝向她:“你不是想报仇吗?现在就可以。”
“如果我没死,”赫连朔看着她的眼睛,带着点藏在骨子里的卑微:“我只希望……你别对我那么冷淡就好。”
至少从前,她还会对着他客套地笑。
哪怕只是对外人的礼节,对他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温暖。
“你不用拿这套威胁我。”
苏晚云没接匕首,头也没抬,连余光都没给他:“我知道这四周都是你的人。我若是对你动手,恐怕这清风楼上下,没有一个活口能走出去。”
“我没有。”赫连朔往前凑了凑,微微俯身,盯着她的眼睛:“苏晚云,你能不能信我一次?我不会动你身边的人。”
苏晚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是嘲讽的,也是他很少见的笑容。
她伸手,接过了那柄匕首。
“好啊。”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她手腕一翻,刀尖朝着他的心口刺了过去。
赫连朔真的没躲。
他站在原地,甚至还微微往前迎了半步。
刀刃刺破衣料,扎进皮肉里。
苏晚云愣了下。
她下意识就要松手撤刀,手腕却忽然被他攥住。赫连朔用力一按,将匕首往胸膛里又送了几分。
皮肉破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了,看着她错愕的眼神,笑得心满意足。
“啪!”
苏晚云猛地抽回手,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要死死回你的云国去!别脏了我们北国的地!滚出去!”
房门被推开。
玉香在外面听着动静不对,担心出事,终究还是忍不住闯了进来。
一看见赫连朔胸口插着匕首,血染了半身,嘴角却还带着笑。
赫连朔没看玉香,抬手慢慢拔出了心口的匕首。
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他把匕首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笑容依旧。
“苏晚云,你若是还没消气,”他看着她,声音有点虚,却依旧固执:“那就等下次。”
说完,他转身,踉跄着走出了房门。
“姑娘!他……”玉香快步走过来,看着桌上带血的匕首,又看了看苏晚云紧绷的侧脸,一脸担忧。
“没事。”苏晚云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玉香,你先在这里照看楚月,别让任何人靠近。我出去一趟。”
“姑娘你去哪?”
“办点事。”
赫连朔下楼回到房间,走到桌边坐下。
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大片衣襟,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断影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金疮药和绷带,看见他的伤势,眉头紧紧皱起。
“公子,您怎么能让她真刺?”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剪开染血的衣袍,清理伤口上药:“幸好没刺中心脉,不然……”
不然神仙都救不回来。
断影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劝。
“公子,既然已经找到公主了,我们不如先回云国吧。出来太久,属下担心七殿下那边会有动作。”
更何况,公子为了这个苏姑娘,连北国的朝廷命官都敢杀,现在又伤成这样。
再待下去,谁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赫连羽。
他的好七弟。
赫连朔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冷意。
“没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做什么,尽管做就是了。”
城西的人牙行藏在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院子里站着十几个男女老少,个个垂着手,眼神拘谨。
苏晚云进去的时候,人牙子立刻堆着笑迎上来:“姑娘是想买人还是想打听消息?”
“买两个人。”苏晚云扫了一圈,语气平淡,“一个要会照顾孕妇、手脚麻利的妇人,性子稳当点;另一个要年轻丫鬟,最好会点拳脚,能自保。”
“有有有!”人牙子连忙点头,转身往里院喊:“把周嫂子和阿禾带出来!”
不多时,两人走了过来。
前头的妇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青布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带着薄茧,看着就是常年干活的。
她规规矩矩福了福身,不卑不亢:“民妇周氏,照看过三个生产的妇人,膳食、汤药、针线都能做。”
苏晚云点点头。柳翠花六个月身孕,正是需要人仔细照料的时候,这周氏看着倒是稳重。
后面的丫鬟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高挑,腰背挺得直,手掌指节有薄茧,眼神清亮。
“阿禾,”她声音脆生生的:“学过两年拳脚,三两个壮汉近不了身。”
是个能护人的。
正好给楚月用,楚月怀着身孕,身边有个会功夫的丫鬟,也能安心些。
“就她们两个。”苏晚云没多挑,直接付了银子。
刚出来就听到外头街道乱哄哄的。
“县令死了!”
“封城!”
衙役们提着刀沿街跑,边跑边喊:“奉县丞之命,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挨家挨户搜捕刺客!”
街上百姓惊慌失措,纷纷往家里跑。
赫连朔杀完人就走,见过他真容的护卫、仆役全被灭口,县衙里连个活口证人都没留,上哪儿抓刺客去。
最后不过是折腾百姓,不了了之。
只是封了城,伊泽还在大牢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她先带人回去,等等上官祁的消息。
大牢里,伊泽正躺在稻草床上,叼着根干草,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数屋顶的蜘蛛网。
听见脚步声过来,她以为是狱卒,懒得动。
直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她才心里一动,立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口,假装没看见。
上官祁站在牢门外,看着她鼓着气的后脑勺,忍不住笑了。
他让狱卒开了门,走进去,蹲在她旁边,歪头去看她的脸:“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伊泽闷声闷气,脸往墙里埋了埋:“你走吧,别在这儿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