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二楼的窗边,两个黑色的身影并肩而坐。
窗扇半开,夜风携着街市的喧闹涌进来,楼下人潮如织,花灯如昼,一片热闹祥和。
左蓝溪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楼下人群中的两个身影。
“看清了?”他低声问桌子对面的人。
白栖闻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也在看楼下相拥的两个人,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看清了,皇帝不是一个人来的。”
“废话。”左蓝溪又吃了一颗花生米,没嚼含在嘴里,声音闷闷的,“他旁边那个穿黑衣服的,你认出来没?”
白栖闻沉默了一会,才说出那个名字:
“时戚。”
左蓝溪把花生米咽下去,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道:“暗卫司统领,时戚。”
“江湖黑榜第一人,三年前单人屠了江北十三寇满门,两年前在雁回山一人一刀杀了十八个武林高手,去年他把黑榜第三的‘血手’刘东西的脑袋挂在了城门口。”
白栖闻的脸色越来越白,“我知道……你不用给我念他的履历。”
“我念给你听,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摊上了什么事。”左蓝溪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宸王那边给消息的时候,说的是‘皇帝独自出宫,身边不会超过两个人’,你自己看看楼下。”
“是,是没超过两个人,就一个,但这一个时戚,他一根手指头,就顶别人一百个。”
白栖闻没说话,又看向楼下。
时戚正站在街上,微微低着头,猫灯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衬得柔和几分。
他身边那个穿月白色长袍的男人,就是当朝天子楚欲,此刻正笑着跟时戚说了什么,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对寻常的眷侣没有区别。
但白栖闻知道,那两个人,一个是天下至尊,一个是江湖第一杀手。
“其他来杀皇帝的人呢?”白栖闻问。
左蓝溪冷笑了一声:“跑了。”
“全跑了?”
“全跑了。”左蓝溪竖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断魂刀’周烈,接了单子收了定金,昨晚连夜出城了,‘鬼影’柳三娘,今天早上托人带话,说家里老母亲病重,要回去侍疾……她一个孤儿,哪来的老母亲?”
“还有‘铁臂’张横,更绝,直接让人把定金退了回来,附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单谁爱接谁接,老子还想多活两年。’”
白栖闻沉默片刻,慢慢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头顶的横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现在,来干这单的就剩咱俩了?”
“就剩咱俩了。”左蓝溪点头,“其他人都跑了,一个不剩。”
白栖闻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宸王开的价码是五万两白银,定金已经付了一万两。
五万两,够他在江南买一座宅子,买几亩水田,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但前提是,他得有命花。
“左蓝溪。”他睁开眼,看向对面的搭档。
“嗯?”
“你说,五万两银子,值不值得咱俩把命搭上?”
左蓝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不值。”他说,“五万两不值,十万两也不值,那时戚是什么人?他要是发现咱们,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白栖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那咱们走?”他问。
“走。”左蓝溪站起身,将几块碎银子扔在桌上当茶钱,“趁着还没被发现——”
“咻——!”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便从窗外飞了进来。
一把小刀旋转着飞过窗扇,擦着左蓝溪的耳廓掠过,狠狠钉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
“砰!”
刀身没入木头寸余,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左蓝溪僵住了。
白栖闻也怔住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那个穿玄色衣服的人已经松开了皇帝的手。
他站在人群之中,隔着满街的花灯和喧闹,眼神冷得像冰,正直直地朝这边看来。
他看到他们了。
左蓝溪的脑子“嗡”的一声,被人猛然敲醒。
“跑!”他大声吼道,一把拽起白栖闻,两个人撞开旁边的椅子,朝着二楼的另一侧狂奔。
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楼下的几个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两道黑色的影子快速掠过楼梯口,转眼消失。
……
楼下大街上,时戚快速松开楚欲的手。
“有人。”他语气骤冷,“陛下稍等,臣去去就回。”
“好。”楚欲点了点头,看了眼时戚先前看的方向。
茶馆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的,窗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只翻倒的茶杯还在桌面上缓缓滚动。
他收回视线,看向时戚,柔声交代道:“去吧,小心些。”
时戚点了点头,“等我回来。”
下一秒,身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楚欲站在原地,手里提着刚刚接过的那盏时戚挑的猫灯。
烛光映在他脸上,怪暖和的。
他低头看了看猫灯,又抬头看了看时戚消失的方向。
“……内奸。”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今晚出宫,知道的人不多。他的心腹太监李福知道,暗卫司的几个核心成员知道,还有……御前伺候的那几个太监宫女,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
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他出宫的消息却走漏了。
而且,这人还把消息递到了想杀他的人手里。
楚欲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空荡荡的窗户,眼神越来越暗。
他宫里,有内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