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李铭崧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于是闹钟的第二声还没完全响出来就被他伸手按住了。
屏幕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极淡的一线,照亮了他半张还带着睡意的脸。他侧过身来,借着手机屏幕暗淡的光,看见霜寒庭正背对着他蜷在被子里,深灰色的被子裹出一个安静的轮廓。
李铭崧先是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然后慢慢凑过去,伸手轻轻揉着霜寒庭的耳垂,嘴唇凑到他的耳边,轻声细语道:“秋秋,该起床了。”
昨晚安琦就交代过两人,今天五点就要开始准备,妆容、发型、衣着的搭配、首饰的佩戴,每一项都需要时间。
听到李铭崧声音后,霜寒庭一下子就睁开了眼,那双眼睫上还挂着一点刚醒的湿意,但他的目光清醒得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李铭崧翻身打开了床头灯,转回去后手指重新覆上耳垂,接着他俯下身凑近后仔细看了看霜寒庭神情,既惊讶又心疼得问道:“你没睡?”
霜寒庭摇了摇头,然后眨了眨眼睛,又有些不确定地补了一句:“应该睡了吧?”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昨晚的睡眠质量即使有李铭崧在身边,也依旧堪忧。
明明身边是那个最熟悉的温度,明明是被李铭崧环着腰的手臂箍得妥妥帖帖的,每当他快要沉入深睡眠的时候,就会恍惚转醒。
“很紧张?”李铭崧揽住霜寒庭的肩头,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霜寒庭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掌贴着霜寒庭的手臂慢慢地抚过,从肩膀到肘弯,一下又一下。
霜寒庭揉了揉眉心,闷闷地从喉咙里滚出来一个“嗯”。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上次这么紧张还是拉着李铭崧去领证的那天。
而今天,那份紧张被放大了更多倍,因为今天的仪式比领证更盛大、更公开、更有分量,今天的每一双眼睛、每一句祝福、每一个流程环节都在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这个人从此以后就是他明面上的、被所有人见证的、无可辩驳的伴侣。
李铭崧帮霜寒庭拢了拢睡衣的领口,抚平肩头的皱褶,然后低头在他的发顶落了一个吻,笑着说道:“放心,你也就只能紧张这么一会儿了,毕竟起床后我觉得我们应该只会剩下累了。”
李铭崧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他们的婚礼不同于霜家之前举办过的任何一场婚礼,因为双方都是男性,没有那么多老式的讲究和条条框框,流程按着霜寒庭和李铭崧两个人的意愿简化了不少。但安琦临时增加了一项安排,那就是夫夫两人需要跟着霜家父母站在老宅宴会厅前迎客。
本来霜寒庭是拒绝的,他说站在门口让人一个个看过去像是展览品,但安琦私下里找到了他,在书房里关上门说了一段话,让他心服口服地同意了。
那是在安琦明确得知李铭崧不邀请亲生父母来观礼的消息后发生的事情。
“你要知道婚礼上没有父母的出席,会给别人多大的想象空间吗?这些想象空间里的东西都会变成下午茶时光里的谈资,”安琦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在铭崧提出不需要父母参加婚礼的时候,这场婚礼最重要的意义就不再是告诉别人你们的幸福,而是让别人清楚地看见铭崧在霜家的重要程度!”
“你跟他站在我们的身后,多少的疑问眼光都会被我跟你爸爸挡回去,又不用你操心!你们两个就老老实实地站着叫人就好了,你要是再给我多说一句反对的话,那就把八点改成七点,从七点开始就给我站在门口迎客!”
安琦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意思很明确,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回忆到这里,霜寒庭气不过,于是探头咬了一下李铭崧的脸颊。他的牙齿不重地合拢,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牙印,松开后,他气恼地说道:“都怪你!”
李铭崧一脸茫然地捂着自己的脸颊,十分委屈道:“怪我什么?”
霜寒庭没说话,径直掀开被子下了床,真丝睡衣的下摆随着动作翻了一下,紧紧贴着最后的警戒线上,接着他头也不回地朝洗手间走去。
李铭崧跟着下了床,趿拉着拖鞋紧随在霜寒庭的身后,“老婆,你把话说清楚啊,怪我什么?”
霜寒庭指了指洗漱台上的牙膏跟牙刷,李铭崧立马会意,凑上前去动作熟稔地挤好牙膏递了过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霜寒庭。
李铭崧今天必须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毕竟今天可是结婚仪式,他老婆一句“怪他”,他心里好慌的呀!
霜寒庭接过牙刷,不紧不慢地开始刷牙,镜子里的他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什么重大的商业决策。实则他的内心早就笑翻了,他太享受李铭崧这种被他一句话就弄得紧张兮兮的模样了,每次都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用毛巾擦了擦嘴,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李铭崧,故意问道:“看着我干什么?”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好似自己很无辜。
“老婆,你还没说怪我什么呢!”李铭崧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双手搭在霜寒庭的肩膀上,微微弯下腰凑近他的脸,目光跟他对齐在同一水平线上,眼底的执着让霜寒庭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霜寒庭凑上前去亲了亲李铭崧的脸颊,嘴唇碰上他刚刚被咬过的那处皮肤,轻轻贴了一下又退开,声音温柔又甜蜜:“怪你成了我的软肋,怪你被太多人喜欢了。”
李铭崧本来听到前一句时还觉得心里暖暖的,鼻尖微微有些发酸,结果后面那句话直接吓得他赶紧表忠心。他的手掌从霜寒庭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郑重说道:“别人的喜欢我又不稀罕!”
“这句话说得不错,”霜寒庭又凑上去亲了亲李铭崧的脸颊,“奖励你的,快洗漱吧,我去把门打开,让妆造团队进来。”
李铭崧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捯饬自己,他快速漱了口,洗了脸,把头发用水拢了拢,然后换了件简单的衬衫下了楼。
李铭崧刚走下楼梯转角,就被客厅里的阵仗吓了一大跳。
楼下的客厅里俨然已经被分成了,左边是妆造区,右边是造型区,两边的区域被明确分隔开来,互不打扰。
左边那边支着四张化妆台,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要用到的东西,大牌的瓶瓶罐罐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玻璃和金属的光泽,四位化妆师穿着统一的黑色工作服正各自检查着手边的工具,有一个还在试色板上比划着口红的色号。
右边那边则是造型区,衣架上挂着多套熨烫得笔挺的礼服,旁边摆着首饰盒、袖扣盒、领结盒,三位造型师正在低声讨论着发型的搭配方案。
安琦一转头,刚好看见还愣愣站在楼梯上的李铭崧。她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开衫,头发已经盘好了,耳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卡,整个人看上去优雅而利落。
她朝李铭崧招了招手,“铭崧,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来做造型!”
李铭崧这才回过神来,踩着拖鞋快步走下楼梯,走到安琦身边的时候,没忍住小声开口说道:“妈,这阵仗是不是太夸张了一些?”
安琦拍了拍李铭崧的手,有些怀念地说道:“这阵仗我还嫌弃小了呢!”
她一边拉着李铭崧往左边的妆造区走,一边说,“当年我结婚的时候,妆造师都是七八个,礼服也是准备了七八套,从早上的晨袍到中午的迎宾礼服到下午的仪式婚纱到晚宴的敬酒服,每一套都换不同的妆容和发型,那才叫大阵仗。”
她说着回头看了李铭崧一眼,有些遗憾,“要不是你们两个一直坚持要求婚礼从简,这妆造师我巴不得安排十个八个,礼服起码也得八套!诶,我也真是的,说这么多干嘛!”
安琦及时收住了话头,把李铭崧推到妆造区中间那把椅子前坐下,“快坐下,妆造师先给你弄。你的底子好,不需要太多的遮盖,但发型和眉眼这一块要花些时间。”她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旁边两位化妆师立刻端着工具围了上来。
“妈,秋秋呢?”李铭崧趁着还没开始做造型,赶紧问道。
“一下楼就去小厨房喝咖啡了,我让他待会给你端早餐过来。”安琦一边回答,一边往右边的造型区走去。
不多时,霜寒庭端着一个托盘从小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的头发已经简单地用发蜡抓过了,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清爽利落。他穿过客厅走到李铭崧面前,把托盘放在旁边那张空着的小几上。
盘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两个对半切开的水煮蛋、一份牛油果酱抹好的全麦吐司、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咖啡,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他端起那杯咖啡递到李铭崧手里,“吃点东西。”
李铭崧抬手让化妆师等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吃下半枚鸡蛋,接着他看了看正在造型区跟造型师确认首饰的安琦,这才微微偏头对霜寒庭道:“感觉我们今天就是妈的手办,乖乖坐着被打扮就行了。”
霜寒庭端起自己那杯咖啡碰了碰李铭崧的杯子,“恭喜崧崧,你猜对了。”
两人刚对视着笑了一下,安琦的声音就从客厅那边中气十足地传了过来,“寒庭,你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坐下化妆收,时间紧迫!”
李铭崧指了指旁边那把并排摆着的新椅子,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请吧,霜董。”
霜寒庭轻叹一口气,极为配合地说道:“好的,李总,我来陪你了。”
化妆刷在他们脸上扫过的触感细碎而均匀,粉底的凉意和毛刷的软毛在皮肤上交替着,偶尔要闭眼、偶尔要抬头、偶尔要微微张嘴让唇刷沿着唇线描过去。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只隔着一张放咖啡杯的小几,每当其中一个被要求“闭眼”的时候,另一个就会趁化妆师转身取工具的间隙偏头看一眼对方的侧脸,然后在心里暗暗记录下那些细微的变化。
化妆让五官的轮廓更加分明了,眉峰被修整得更利落了,唇色饱满而润泽,整个人在一步步地被打磨成今天该有的那个最完美的样子。
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被动姿态,因为身边坐着另一个人而变得不那么难熬。
随着初秋太阳的升起,晨光从落地窗铺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海,这也预示着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已经陆陆续续在来的路上了。
华姐也是其中的一员。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度过膝,领口是简洁的圆领设计,裙摆带着一点微微的褶皱,这是她上周特地去商场里挑了好几家才选定的。
在海市工作的这些年,她也见过不少富人,也一直都知道有钱人的生活一定是过得很舒适的,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有钱人过的生活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当她穿着几千块的礼服坐在百万级别的豪车里,看着城市的街景慢慢从车窗两侧往后退,从高楼林立的市区渐渐变成疏阔的城郊风光,然后车辆沿着盘山公路一直往上走时,她还以为婚礼的场地别出心裁地安排在了郊区的山顶。
但当她透过车窗看着前方那道雕花大门一点一点地打开,随着车辆的进入,她的视野被豁然铺开的景象撑得满满的。
她看见了宽阔的停车场,以及停机坪上两架直升飞机,还有那座捧着花束的少女喷泉,最后她看见了那栋漂亮的五层大别墅,外墙在绿树掩映下有一种沉静的、被岁月打磨过却依然崭新的典雅感。
华姐此刻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她坐在车里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这就是有钱人传说中的祖宅?
当华姐刚从车上下来,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停车场边缘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宋管家就迎了上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比平时穿的那套更加正式,整个人精神极了。
“华女士,早上好!”
华姐立马点头,客气地回应,“宋管家,早上好。”
宋管家一边引导着华姐去宴会厅,一边说道:“华女士,仪式在十一点正式举办,现在请您移步宴会厅,那里可以小憩一会儿。另外,屈先生和乐先生已经到了。”
华姐震撼过后那种忐忑的心情因为宋管家最后一句话而安稳了一些,她跟着宋管家的脚步穿过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走进主宅那扇高大的橡木门,穿过玄关,走过一条两侧挂着油画的走廊,然后到了宴会厅门口。
刚到宴会厅门口,华姐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四个人。他们在那扇足有两层楼高的雕花木门前面站着,身姿挺拔而从容,像是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画像。
前面的一男一女年纪比较大,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沉稳的、不怒自威的家长风范。
而站在他们身后的霜寒庭跟李铭崧,今天更是把一百分的帅气发挥出了两百分的震撼。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剪裁得恰到好处地贴合两人的身形。精心抓出的发型更是露出两人优越的五官,帅的让人挪不开眼。
也许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华姐竟然意外地觉得霜寒庭身上那股惯常的清冷感退了不少。他的眉目依然是清峻精致的,但今天那张脸上浮着一层被幸福浸润过的柔软,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好亲近了许多。
华姐走近后,带着得体的笑容先打着招呼,“霜先生、霜太太,两位好!”
李铭崧接过话头,向霜家父母介绍道:“爸妈,这位是我在海市上班时候的店长,华春花,华姐。”
华姐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她在心里疯狂呐喊,为什么非要在这么隆重的场合提起她那个土到不行的名字!
安琦并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反倒是拉住华姐的手,热情地说道“铭崧在海市的时候,多谢你的照顾了!我们也非常感谢你能抽空参加他们两个的婚礼,如果在宴会上有任何招待不周的情况,请及时跟宋管家说。”
华姐简直是受宠若惊,“能来参加霜董跟铭崧的婚礼,是我的荣幸!”
安琦又跟华姐寒暄了几句,问她路上累不累、早餐吃了没有、住在酒店还习惯吗,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妥帖而细致,让华姐心中的局促又消了几分。最后安琦见她放松了不少,这才让宋管家带着华姐进入宴会厅。
太阳越发高扬,金灿灿的光铺满了整座老宅,客人也越来越多。
霜安国和安琦承担了大部分的社交寒暄,霜寒庭和李铭崧牵着手站在他们身后,礼貌地收下每一句祝福,对每一个走过来的人微微躬身致谢。
霜寒庭的手指在李铭崧的掌心里微微动着,指尖若有若无地蹭着对方的指节。
李铭崧偶尔侧头看他一眼,两人之间不需要言语的交流,那种被爱意和祝福层层包裹着的温暖从他们交握的手心里一直暖到胸腔里。
此刻的时间似乎过得无比缓慢,让人急切得想要快点走到那个彼此交换誓言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