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归跑了。
成国公府顿时乱作一团。
到底是嫡出的大小姐,府里下人倾巢而出,明里暗里四处搜寻,却又因家丑不敢外扬而束手束脚。
京兆府自知在此事上理亏,也派了人手暗中协助,奈何全城找了一日,竟一无所获。
他们自然找不到。
萧锦瑟嘴上说着不再管她,可当沈云归踏出京兆府的那一刻,老夫人布下的局便启动了。
数名与沈云归身形相仿、穿着同样衣裳的女子,在同一时间奔向京城各个城门,成功迷惑了所有追踪的视线。
消息传回成国公府,成国公沈弘直接被从衙门里叫了回来。
严氏更是急火攻心,在花厅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她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犯了天大的错,当娘的打她几下还不得了了是吧?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整个国公府的脸!”
沈月落一如既往地在一旁默默垂泪,那柔弱无助的样子,无形中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正是因为爹娘过于疼爱自己,才逼得姐姐如此决绝。
严氏见她这般,心疼得无以复加,对沈云归的怒火更是直冲头顶,她厉声喝道:“好啊!跑!既然跑了,那就别回来了!”
与此同时,翰林院内。
顾铭泽今日一整天都有些心绪不宁。
沈云归昨日那倔强含泪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不知伯父回府后,会不会重重罚她?
经此一事,她应当...不会再使性子了吧?
下衙时分,他鬼使神差地绕道去了城中最好的点心铺“瑞芳斋”。
掌柜的一见他,便熟稔地堆起笑脸:“顾大人您来了,还是照旧,一盒芙蓉白玉糕?”
顾铭泽闻言却是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沈云归如今喜欢吃什么。
这芙蓉白玉糕,是月落妹妹自幼钟爱的,云归妹妹...小时候似乎也吃过,现在口味应该变了吧?
但这糕点滋味清雅,总归不会出错。
他旋即点点头:“嗯,照旧。”
掌柜一边利落地打包,一边奉承道:“顾大人真是体贴,总不忘帮沈二小姐带点心。”
就在掌柜将精致的食盒递过来时,顾铭泽看着那盒子,想到沈月落那张落寞的小脸:“再来一盒吧!”
掌柜的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好嘞,马上就好!”
待顾铭泽提着两盒点心离开,掌柜的才收回目光,对伙计啧啧叹道:“瞧见没?顾大人这般体贴周到的人物,如今办事是越发细致了。”
那伙计机灵,顺着话头捧了一句:“是哩,许是府上小姐们口味不同,分着吃更香甜?”
掌柜的但笑不语,只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须。
这高门大院里的心思,谁又说得准呢。
顾铭泽提着两盒点心到了成国公府,一下轿便觉府邸气氛凝重,门房小厮的眼神都透着几分闪烁。
管家迎上来,面色为难地告知:“顾大人,今日府中有些急务,老爷夫人心绪不佳,只怕...不便待客。”
顾铭泽心下诧异,正欲将点心交由管家代送,国公夫人身边的李妈妈却疾步赶来,语气急促:“顾大人您可来了,老爷夫人正在花厅,请您进去一叙。”
他心知必有大事,跟着李妈妈入内。
只见花厅之上,成国公沈弘面色铁青地端坐主位,严氏在一旁以帕拭泪,下首的沈月落更是眼圈泛红,满府上下皆是一派压抑的怒色。
顾铭泽行礼后,谨慎问道:“世伯,伯母,不知府上发生了何事?”
沈弘与严氏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两家虽为世交,但家丑终究不可过于外扬,他只得强压怒火,沉声道:“贤侄,你来得正好。有些事,今日便与你说明了吧。”
他看了一眼严氏:“你来说。”
严氏用帕子按了按通红的眼角,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疲惫与失望:“铭泽,你是我瞧着长大的,与我们家早有婚约,本是天作之合。只叹...云归那孩子福薄,自那年遭遇变故后,性子便有些孤拐,与我们离了心。
如今人是回来了,可行事却愈发偏激失度,屡屡闯祸,毫无世家女的端庄体统,我与你世伯...实在是教女无方,愧对先辈啊。”
她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正因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我才更不能误了你。
你前程似锦,身边当有一位贤良淑德、知冷知热的妻子辅佐左右,方是正道。月落虽不及她姐姐灵秀,却胜在性情温婉,持重守礼,更是自幼便...”
一直垂首不语的沈月落闻言,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娘!您别说了!姐姐刚回来,我...我怎么能抢姐姐的姻缘?这让我日后如何自处?”
她嘴上急切地拒绝着,可那双含泪的眼睛,却始终欲语还休地凝在顾铭泽身上。
这场景,顾铭泽在心底并非没有预料。
早在沈云归被送往贞女坊后,父母就曾与他提过更换婚约之事。只是他素来重诺,总觉得,即便真要退婚或换人,也需等云归妹妹回来,堂堂正正地将话说开,全了礼数,也全了与她自小相识的那份情谊。
然而,这些年来,月落妹妹的温柔解意、善良体贴,的确如春风化雨般,渐渐浸润了他的心。他并非铁石心肠,面对这样一份全然的依赖与仰慕,很难不心生怜惜与好感。
可奇怪的是,此刻当严氏如此直白地将“换婚”二字宣之于口,当他看到沈月落那混合着拒绝与期盼的眼神,他心中预想的如释重负并未到来,反而掠过一丝极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滞涩。
那感觉转瞬即逝,抓不住头绪,却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沈月落投来的目光。
见顾铭泽没有第一时间应下,沈星阑的脾气立刻上来了:“铭泽,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我妹妹月落还配不上你了吗?”
顾铭泽看向他,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星阑,你误会了。落儿妹妹这般品性,若能...自是顾某的福分。”
“那你为何不干脆应下?”沈星阑步步紧逼。
这时,沈月落轻轻拉住沈星阑的衣袖,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声音哽咽却“深明大义”:“哥哥,你别逼铭泽哥哥了...这本来就是姐姐的姻缘,铭泽哥哥念着旧情,不愿更换是重情重义,是君子所为。都是落儿...是落儿自己没有这个福分罢了。”
她说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每一滴都精准地砸在顾铭泽的心上。
沈星阑见妹妹如此“委曲求全”,更是怒火中烧,他转向顾铭泽,语气咄咄逼人:“铭泽,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来,落儿对你如何?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了你熬更守夜地绣香囊、做点心,一颗心全都系在你身上!她长到这么大,眼里心里除了你,可还想过其他任何外男?你难道就忍心看着她这一片痴心错付,将来被许给不知根底的人,蹉跎一生吗?!”
“兄长!”
沈月落惊呼一声,仿佛被这直白的话语羞得无地自容,脸颊绯红,身子微微摇晃,更是柔弱无助。
顾铭泽看着沈月落那羞怯又摇摇欲坠的模样,再听到沈星阑句句诛心的质问,想起她这些年默默的付出与全然的依赖,心中最后一丝因沈云归而起的迟疑,终于被彻底压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沈月落泪湿的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做出了他的选择:
“别哭了。”
“落儿的心意,我岂会不知?我...愿意。”
“我心中属意的,本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