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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的京城，难得有这般好的日头。
阳光算不得烈，金澄澄的一片铺洒下来，却也将彻骨的寒意驱散了不少，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带着平日里显得有些萧索的街道，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活气。
马车辘辘而行，沈星阑靠在车壁上，心头却盘踞着一股难以排遣的烦闷。
府里为了沈云归的事鸡飞狗跳，母亲严氏日日垂泪咒骂，父亲沈弘脸色铁青，连带着整个府邸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月落与铭泽的婚事虽已定下，他作为兄长本该欣慰，可不知为何，心底某处却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马车行至那条熟悉的深巷口，他本是下意识地一瞥，并未抱任何期望，已经好些时日没见到她了。
可就在目光掠过巷口的那一瞬，他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巷子深处，那家小酒馆的门外，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冬日温软的阳光里。
虽穿着寻常的月白绫袄，素净得毫无纹饰，可那通身的气度，以及惊鸿一瞥的侧影轮廓，不是他魂牵梦萦了多日的人，又是谁？
“停车！”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甚至来不及等马车停稳，便一把掀开车帘，身手矫捷地跳了下来。
店内光线微暗，带着酒香与食物温暖的烟火气。他的目光急急扫过，瞬间便定格在角落里那个临窗的位置上。
果然是她。
六公主正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巷子里被阳光切割出的一小方光亮出神。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来。见到是他，她似乎并不十分惊讶，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眸里，仿佛落进了细碎的阳光，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寂寥。
“你来了。”她轻声说，语气熟稔得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沈星阑站在原地，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沉重而又欢快地跳动起来。
几杯温热的梅子酒下肚，酒馆里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寒气。两人从新贡的诗词聊到西域的舞乐，言谈甚欢。
六公主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以袖掩唇，轻声细语，那恰到好处的附和与偶尔流露的独特见解，让沈星阑只觉得如沐春风，心头那点因家事带来的烦闷早已烟消云散。
眼见时辰不早，沈星阑心中万分不舍，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听闻西郊别院的寒梅开了，倒是比宫里的更有野趣。不知公主近日可有雅兴...”
六公主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倾身，拿起酒壶为他重新斟满酒杯，动作优雅至极。
随即，她抬起眼，眼中满满的全是眼前之人。
“沈世子，你一次次在此‘偶遇’本宫，如今又相邀独处。”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你可是，心悦于本宫？”
沈星阑浑身一震，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这道光骤然照亮。
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回答，见六公主作势要走，才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纯粹的炽热：“是！我心悦公主！从初见那一刻起，便日思夜念，情难自禁！”
他眼神灼灼，像是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我知道此举唐突，但我对公主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只要公主愿意，我...”
“世子厚爱，本宫心领了。”
不等他说出更多誓言，六公主便轻声打断了他。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炽热的目光，仿佛不忍看他失望的模样，声音愈发轻柔，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心：
“正因感知到世子的一片真心，我才更不能应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已有正妻，是连相嫡女。而我，身为帝女，一言一行关乎皇家颜面。”
她重新看向他，眼中水光潋滟，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为他着想的痛楚：“若本宫应了你，便是将你置于不忠不义之地！”
她缓缓站起身，裙裾微动，带着一种凄然的决绝：“今日之言，出了此门，便当从未说过。愿你...珍重，勿再以我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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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主离去时那决绝而凄美的背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沈星阑的心口，然后又被毫不留情地抽走，留下一个空洞洞、呼呼灌着冷风的伤口。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酒馆，冬日难得的暖阳此刻在他眼中也失去了所有温度，灰白一片。
他从未觉得这条巷子如此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
就在他万念俱灰，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失落吞噬之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
他尚未回头，一道带着幽香的身影便已从后面猛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背。
沈星阑浑身剧震，僵硬地转过身。
是去而复返的六公主！
她此刻钗环微乱，气息不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之前所有的克制与理智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脆弱与奔涌的情感。
她仰头望着他，泪水不断线地滚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本宫试过了...本宫试过要离开你，要忘了你...可是本宫做不到！刚刚上马车的时候，一想到此生与你再无瓜葛，本宫便觉得...觉得呼吸都痛！”
这忽如其来的惊喜，让沈星阑所有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沈星阑心中那巨大的痛苦瞬间被狂喜和滔天的爱意所取代，他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别哭...别哭！都怪我，是我的错！”
“从今往后，所有的风雨、所有的罪责，都由我一力承担！只要能与公主你在一起，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为你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