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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瑟领着人匆匆赶到林季安所居的“听竹苑”时，林知砚和府医都已经在了。
只见林季安蜷在榻上，一张小脸煞白，额发被冷汗浸透，往日里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也没什么精神。府医刚诊完脉，正在开方子。
“情况如何？”萧锦瑟压着心焦，沉声问道。
府医连忙回身禀道：“回老夫人，二公子这是误食了烈性的泻药，引发了剧烈的呕吐腹泻，以致元气有些损伤。眼下已用了针缓解绞痛，老夫再开一剂温中和胃、固本止泻的方子，服下后好生将养几日，应无大碍。”
萧锦瑟眉头紧锁，目光扫向榻上的林季安，又转向地上跪着的人。
侍候林季安的小厮林全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老夫人，二公子今日一直好好的，午膳也是在院里用的，与往常无异。直到...直到下午去了鹏程苑寻陆寒舟陆公子...”
“可是在鹏程苑吃了什么？”张氏立刻抓住了关键。
林全赶紧回答，原来林季安下去找陆寒舟讨论学问，没过多久，鹏程苑照例给各位举人老爷送每日申时的加餐，今日是冰糖炖牛乳。
“丫鬟将陆公子那碗端进来时，实在喝不下了，二少爷不想浪费就...就接过喝了。”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谁知回来不久，公子就开始腹中不适。起初只当是吃撑了，硬撑着不让说...后来眼见着脸色越来越差，疼得直冒冷汗，还...还吐了一回，小的这才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去禀报大姐...”
为了避免寒了陆寒舟的心，萧锦瑟先命人仔细核查了林季安在听竹苑所用的一切饮食，确认并无问题后，这才让邱嬷嬷带着人径直去了鹏程苑。
邱嬷嬷办事果然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领着几个人回到了听竹苑。
她身后，一个身量未足的小丫鬟被推搡着进来，直接软跪在地。
住在鹏程苑的几位举人——王守仁、赵明远、陈继儒，连同面色煞白的陆寒舟，也都跟着来了。
一时间，本就不算宽敞的外间显得有些拥挤。
“老夫人，”邱嬷嬷声音平稳，“问清楚了。这丫头叫秋菱，专管鹏程苑的饮食端送。她指认，申时她去送牛乳，在陆公子房门外，正碰上李公子从自己屋面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秋菱身上。
她生得一副好模样，尤其一双媚眼，此刻盈满了泪水，更显得楚楚可怜。她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一旁、面色铁青的李慕白，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低下头，带着哭腔道：
“回、回老夫人...奴婢端着托盘，李公子...李公子当时说陆公子正在用功，让奴婢把东西给他就好...他、他伸手来接的时候，奴婢当时没敢多想，可后来出了事，越想越觉得...觉得不对劲...”
“你胡说八道！！”
李慕白猛地从人群后冲出，他身形清瘦，原本白皙的面皮涨得通红。
两个婆子想拦，却被他用读书人的一股猛力挣开。
他指着秋菱，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破音：“我今日何时见过你！分明是你这贱婢信口雌黄，攀诬于我！”
他到底是个书生，盛怒之下，除了“胡说”、“攀诬”这类词，一时竟也想不出更恶毒的咒骂，只是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惯常带着几分孤高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冤屈的烈火。
秋菱被他这架势吓得浑身一颤，眼泪落得更急，却像是被逼到绝境反而生出了一丝孤勇，她转向萧锦瑟，重重磕下头去，泣声道：“老夫人明鉴！奴婢人微言轻，怎敢凭空诬陷李公子这样的读书人？李公子...李公子平日里就瞧不上陆公子，言语间多有挤兑，这是鹏程苑里大家都知晓的事！”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王守仁、赵明远几人，“老夫人若不信，大可问问其他几位举人老爷！”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几位举子。
赵明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搓了搓手，含糊道：“这个...慕白贤弟与寒舟小弟，年轻人心高气傲，偶有些学问上的争执，也是...也是常有的。”
王守仁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奈：“些许口角摩擦，当不得真。慕白断不会因此行此...不义之事。”
他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寒舟。
一直沉默的陆寒舟此刻终于抬起头，他面色依旧平静，声音清晰地说道：“李兄性情直率，与我纵有见解不同，亦是君子之争。我不信他会行此龌龊之事。”
跪在地上的秋菱见众人言语间竟有回护李慕白之意，尤其是陆寒舟亲自开口，她眼神一慌，急忙抢过话头，声音更加凄切：
“正因如此，奴婢才更觉害怕啊！三日前，李公子就曾私下找过奴婢，塞给奴婢一个银锞子，让奴婢...让奴婢平日里多留意陆公子的饮食起居，随时告知他...奴婢当时心中害怕，不敢答应，也没敢收银子，却不想...不想今日竟出了这等事！早知如此，奴婢当初就是拼着受罚，也该将此事禀明嬷嬷才是！”
“你...你血口喷人！！”
李慕白惊怒交加，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看那样子几乎要冲上去与秋菱对质，却被身旁的赵明远和陈继儒死死拉住。
“慕白，冷静些！”赵明远低声劝道。
李慕白却似完全听不进去，他挣扎着，眼睛死死瞪着秋菱，反复道：“我没有！我从未给过你银子！我从未让你做过任何事！”
萧锦瑟的目光在秋菱与那包巴豆粉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李慕白身上。
“人证物证俱在，没什么可辩的。”她声音冷硬，不带丝毫转圜余地，“邱嬷嬷，将李慕白捆了，连同这包赃物，一并扭送京兆府法办！”
“学生冤枉——！”
李慕白猛地挣脱旁人拉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凄厉：
“这是栽赃！是有人害我！老夫人明察！明察啊！”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锦瑟语气沉冷，不为所动，“在我侯府行此龌龊之事，险些害了季安性命，岂能因你是举子便姑息？押走！”
两名健仆立刻上前，死死架住李慕白双臂。他拼命挣扎，双目赤红地环视众人，嘶声呐喊：
“我没有下毒！冤枉——！寒舟！你知我为人！你替我说句话！陆寒舟——！”
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院外。
案子，就这么定了下来。
堂内一时寂静，只剩下秋菱压抑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