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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从听竹苑出来，沿着抄手游廊默然走着。
黄昏的日头斜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几道拉长的影子。
王守仁捻着胡须，率先叹了口气：“李贤弟这事...实在出人意料。”
赵明远跟着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眼看就要春闱，他这又是何苦...”
陈继儒依旧沉默着，眉头微蹙，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王守仁的侧脸。
行至廊道岔口，陆寒舟忽然停步。“你们先回，”他转身欲走，“我再去问问。”
王守仁立即伸手拦他：“寒舟！他都要害你前程了，你此时再去，又是何必？莫要再触怒老夫人了！”
陆寒舟侧身避开：“我心中有数。”衣摆一拂，人已转身离去。
王守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收回手整理衣袖，一转头正对上陈继儒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王守仁心下莫名一凛。
他立即换上忧心忡忡的神色：“二公子尚在病中，我是怕寒舟年轻气盛，为了个罪人再三顶撞老夫人，反而不美... ”
陈继儒默然看着他，未置一词。
赵明远看着这情形，搓了搓手：“罢了，咱们先回吧。”
陆寒舟快步折返，回到听竹苑时，院子里已恢复了秩序，只余下些许肃杀的气氛。
李慕白显然已被带走。而那个指证他的秋菱，正被两个粗使嬷嬷从院角的耳房里拖出来。
人已半昏过去，嘴里发出无意识的痛吟。
她“办事不利”却“举报有功”，刚刚实打实地挨了十板子，此刻像块破布般被拖下去，扔回下房。
萧锦瑟正站在廊下，吩咐着邱嬷嬷什么，见他去而复返，并无意外之色，只挥手让邱嬷嬷先行退下。
陆寒舟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恳切：“老夫人，学生以为，以李兄的为人秉性，断不会行此阴私之事。此事尚有蹊跷，还请老夫人明察，还他一个清白。”
萧锦瑟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哦？”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你当初差点被信任的同乡害死，今日这碗毒羹，原本也是冲着你来的，这样，你还敢信他？”
陆寒舟沉默了片刻。
就在萧锦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抬起头，目光一片澄净：
“若真是李兄所为，那今日种种皆是他咎由自取，学生绝无半字求情。”
他微微一顿，目光澄澈如初雪消融后的山泉：
“但若另有隐情，岂非要让二少爷白白受苦，更要让真凶逍遥法外？更何况...”
话音未落，他已郑重拱手：
“学生信他。 ”
他原以为老夫人会斥责他妇人之仁。
不想，萧锦瑟看着他这般模样，却是忽然笑了。
“真巧，”她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老身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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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侯府西北角的下人房里，秋菱正趴在硬板床上，臀腿处的伤火辣辣地疼，让她忍不住低声呻吟。
忽然，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一道黑影闪了进来，迅速掩上门。
秋菱在黑暗中努力睁眼看去，待看清来人，委屈和埋怨立刻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
那黑影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小心地将秋菱搂进怀里，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疼惜：“我的心肝儿，委屈你了...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说着就要伸手往她的臀部去，秋菱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讨厌！”
“你不就喜欢我讨厌吗？”
秋菱娇哼一声，随即嗔怪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挨了这顿打，你以后可不能负我！定要寻个机会，去求了老夫人把我指给你！”
她仰起脸，在黑暗中急切地寻求承诺，“等你日后金榜题名...”
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抚：“这是自然，我心中早已视你为妻。只是眼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与不满，“这事到底办得不够利落，那陆寒舟毫发无伤，反倒让二公子遭了殃，险些闹出大事。”
秋菱急忙辩解：“这怎能怪我？我哪里知道二公子在他房中，还偏偏就喝了那碗东西！我都是按你吩咐做的...”
她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要不是你聪明，早早想出对策，今日怕是都没那么好脱身。”
“好了，此事已了，莫要再提。”男子安抚道，“你这两日好生养伤，我寻机会再来看你。”
秋菱不满：“你刚来就要走？”
男子语气严肃起来：“眼下风声正紧，若让人知晓我来了，你我都得完蛋。” 他柔声哄道，“大局为重。”
“哦？” 一个冰冷沉静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什么大局，老身能不能也听一听？”
“哐当”一声，房门被从外猛地推开！
数支明亮的火把瞬间将狭小昏暗的房间照得如同白昼，也将床边那搂抱在一起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萧锦瑟站在门口，神色冷峻。
而她身后，站着的赫然就是傍晚就被扭送进了京兆府的李慕白。
邱嬷嬷与数名持棍携棒的健仆分立两侧，将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火光跳跃，清晰地映照出那男子的脸——赫然正是平日里与李慕白走得最近的温厚长者王守仁！
秋菱像被烫到一样从他怀里弹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事情很快查清楚了。
府中住进了几个年轻的举人，秋菱这丫头心思活络，动了攀高枝的念头。
她常借着给厨房帮忙的机会往这边送东西，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
这群读书人里，李慕白年纪轻、模样俊、学问好，很快成了秋菱的目标。
她曾壮着胆子示好，却被李慕白当场训斥：“女子当知自重自爱！”这一幕恰好被王守仁看在眼里。
与李慕白的清高不同，王守仁最懂拿捏人心。
他私下对秋菱诉苦，说家中妻子粗鄙不堪，又暗示自己此次中举有望。
一句“来日做了官太太”，就把秋菱哄得晕头转向，两人很快便厮混在一处。
约莫一个月前，王守仁突然变得焦躁——侯府资源有限，若李慕白、陆寒舟这般天才都中了，威远侯府哪里还会为了他使力？
可若是他们意外落榜，而自己高中...侯府必定会全力扶持他一人。
一个毒计就此成形：在陆寒舟饮食中动手脚，让他无法应试，再嫁祸给与陆寒舟素有嫌隙的李慕白。
一石二鸟，永绝后患。